花開的時候去看你

程中學

“今年春已來，是不是‘云想衣裳花想容啦……”凌晨三點，蘇顏發來這條短信。“花開的時候去看你。”我睡眼蒙眬地回了過去。

每年春暖花開的時候，我都要去看望蘇顏。當然，還要去看望另外一個人。這另外一個人就是我的哥們兒周良才。我和他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從小學上到高中，一起來到C城。不同的是，他在C城上名牌大學，我在C城做了汽車修理工。

來C城的第二年春天，周良才帶著蘇顏來找我。周良才語調里滿是興奮與愛憐地介紹說：“蘇顏，我女友。”又對著蘇顏說：“這是我哥們兒。”蘇顏長得很漂亮，大眼睛長睫毛，小巧的嘴高挺的鼻梁，細膩嫩滑的皮膚能掐出水來。

熬到這年入冬，我有了自己的汽車修理美容店，租了套像樣的房子容身。那個從鄉下來的洗車妹妹，樸素大方，我從她看我的眼神里，讀出了欣賞和喜歡。

在一個雨雪霏霏的夜晚，我的房門被急促地敲響。開門的瞬間，我著實嚇了一跳。只見周良才臉色蒼白，骨瘦如柴。周良才遞給我一張醫院的檢查結果通知單。白血病，晚期。周良才渾身抽搐，他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為什么不早點去檢查，早點治療也許不是這個樣子。”我抱怨他說。周良才有氣無力地說：“我的生活費、學費都是蘇顏資助的，哪有錢去看病。我家里根本供不起我上大學，除了助學貸款，另外的學雜費和生活費只能靠半工半讀……”

我把周良才安頓好，把該買的藥都替他買了來，他已經到了吃什么吐什么、一流鼻血就止不住的地步。我只好通知了他的父母。

周良才從我這里回老家的時候，交了一樣東西給我，說如果蘇顏找我打聽他的消息，就把那個東西交給她。周良才交給我的是一個足金的玫瑰花戒指，金黃金黃的，閃閃發光。

周良才連冬至都沒有熬過就走了。

蘇顏是放寒假前找到我的。她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睛大得像燈籠，面色蒼白，讓人不忍直視。

她出口便問：“呆子，你哥們兒去哪了？”我松了口氣，原來她并不知道。

我對她扯了個謊，說周良才隨親戚去了新疆，那里正在興起一股淘金熱。周良才因為走得太急，沒來得及和她告別。我拿出周良才臨走時托我給她的那枚金戒指，她的臉上閃過一絲喜悅，轉而又陰云密布。

我對她說：“他說過了，花開的時候就來看你……”

蘇顏在離開我家前，給我講了她和周良才的故事。

她接近周良才，只為跟一個同學打賭。蘇顏說，不管是以財，還是以色，周良才都不為所動。周良才要上課，要去學校食堂打工，要在外面做家教，還要熬夜寫文章賺取微薄的稿費。蘇顏死纏爛打，強迫他辭掉工作陪她，給他買衣，買鞋，買書……但是周良才一次也沒要她的東西。

一次，他們在外面軋馬路的時候，有輛奔馳車突然失控，橫沖直撞地向他們沖來，蘇顏嚇壞了，也嚇呆了。她身邊的周良才把她拽到一邊，周良才卻被撞倒在地，住了半個月的院。周良才住院的半個月，蘇顏伺候左右，覺得一個舍得用生命保護她的男人值得去愛，值得去珍惜和擁有，她愛得義無反顧，死心塌地。

蘇顏的真誠最終感動了周良才，他開始慢慢接受她給的東西，包括她的愛。周良才對蘇顏說，她現在給他的，他以后會加倍補償。

但是，周良才對蘇顏說過這話沒多久，他就失蹤了。蘇顏開始滿世界尋找周良才，甚至找到了周良才的老家——一個落后的村莊。周良才的父母對蘇顏說，周良才去新疆了。

蘇顏在走出門的剎那，忽然問我：“呆子，你說，花開的時候他會來看我嗎？”我怔了怔，忙說：“會，肯定會。”蘇顏蓄在眼里的淚，終于滾落了下來。

等到春暖花開時，我去周良才的學校看蘇顏，我假裝輕松地對她說：“我哥們兒托我來看你啦。”看完蘇顏，我再買些祭品回老家看看周良才。

這一看，就是好幾年。蘇顏已經大學畢業，有份薪水還不錯的工作。她已經恢復到了我初見她時的模樣，并且更加成熟美麗。

今年春天，我正籌劃著和洗車妹妹結婚的事。接到蘇顏短信的那晚，洗車妹妹的腦袋曾湊過來和我一起看那條短信。我正想著該如何解釋，洗車妹妹說：“去唄，最后一次。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暗暗喜歡她……是你的眼神出賣你的。”我淡淡地說：“春暖花開，正是踏春好時節，還是先去看看周良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