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慧

我們常講“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連妹說，巧慧家的經(jīng)，連念都念不下去了。

巧慧是誰？如果不是連妹突然提起，我差點忘了這個倔強堅強的女孩。

先說說巧慧的家庭吧！巧慧的弟弟出生不久，孩子的生母就因為夫家家境貧困便離家出走，跑去廣州，至今不知具體下落。巧慧5歲時，繼母進家門，巧慧家開始變得烏煙瘴氣，雞飛狗跳。用連妹的話來形容，巧慧的繼母就是討債的閻王爺，打從進家門就苛待兩個孩子。不給飯吃，不給讀書都是常事，動不動便棍棒相加。這些事，巧慧的父親都知道，卻也攔不住，因為自己也在外地打工，為生存而奔波。

繼母的惡名傳遍整個村鎮(zhèn)。曾經(jīng)，村委書記路過巧慧家，透過大門看見那可憎的繼母拿著粗長的藤條追著打巧慧，書記走進去勸架，反被女人舉著把菜刀罵罵咧咧地轟出來。自此之后，更沒什么人上巧慧家串門了，畢竟誰也不想飛來橫禍。

處于這種家庭背景下的巧慧只能學會在夾縫中求生存。繼母過門第二天就不做飯給兩個孩子吃，巧慧就搬來一張小板凳，踩在上面，開始在灶臺上做飯；繼母不肯給孩子交學費，巧慧就在不用上學的時間打工掙錢。

我是在讀高中的時候聽說巧慧的事情。那時候連妹和巧慧是同桌，感情很好，連妹因此了解很多“內(nèi)幕”，為了這個好朋友非常得憤憤不平?！靶列量嗫啻蚬べ崄淼腻X又被繼母搶走了，巧慧又不能買新衣服了?！边B妹不住地向我哀嘆巧慧的命苦，巧慧的忍讓，巧慧的堅強，巧慧的一切。我心里卻有了主意，決定周末去連妹家過夜。收拾衣服時我添了幾件平時不常穿但式樣可愛的半新衣服，那時我只是簡單地想認識巧慧并把這些衣服送給她。

初見巧慧的那晚天上并無星星，然而我卻覺得巧慧的眼睛像星星般澄明，眼里閃爍著倔強的光。她看上去很黃、很瘦、很干，穿的衣服和鞋子雖然很舊卻很干凈。她有些拘謹，因為我這個不速之客加入他們姐妹的聊天。

“巧慧，這是我表姐，她來我家住！”連妹笑嘻嘻地說。

我笑瞇瞇地向巧慧問好，她也笑了笑。一番招呼過后，連妹怕氣氛有些尷尬，聰明地把話題引到別的地方去，三個女孩子八卦這兒八卦那兒，很快就笑成一片了。我用余光偷偷打量著巧慧的表情，覺得她沒有先前那么拘謹了。

“你知道嗎？上次我在家煮飯，差點把廚房燒了，我媽從此以后不準讓我進廚房了！”我調(diào)侃著自己，看著兩個女孩子笑得樂不可支。

“某人真丟臉，至今是‘飯來張口，連飯都不會煮，你看我們巧慧六歲就會做飯了，還做得那么好吃，莫大嬸他們都是這么說的?！边B妹嫌棄地看著我說道。

巧慧聽到連妹這么夸她，只是淡淡笑了笑，我心里卻突生波瀾！連妹曾說過，巧慧的繼母有時候故意把家門鎖了，很晚才回家，巧慧有時沒帶鑰匙出門，就只能很窘迫地跟著某個好心腸的大嬸回去吃飯。那么多人知道巧慧廚藝好，可見巧慧去別人家吃飯也是經(jīng)常幫忙煮飯的。這是不是意味著巧慧自尊心很強呢？待會兒我要拿衣服送給她會不會無意中傷害她的自尊心呢？

連妹還在同巧慧談著，下一秒就把話題轉(zhuǎn)到我這里來?！皩α?，姐，你不是說拿了一些衣服要來送給巧慧嗎？”我剛想攔下連妹的話卻發(fā)覺已經(jīng)來不及了。此時巧慧正疑惑地看著我，看的我心里有些發(fā)虛：要是巧慧覺得我是在可憐她，同情她，施舍她怎么辦？我可是打從心底喜歡這個女孩。

“是這樣的，我有些衣服太小了，穿不了，但這些衣服很新，我都沒穿過兩次，本來想拿給連妹穿，可她長胖了穿不下，我就想說送給你穿，正好我看著大小也合適?！蔽冶M量把話說得漂亮些，只是委屈連妹被我編造“長胖了”。

巧慧聽完，意料之中地錯愕了，不過馬上說道：“不用不用，你拿給其他人就好，我不適合！”

“你不試試怎么就知道不合適呢？姐，我去拿衣服過來，給巧慧打扮打扮！”連妹一溜煙跑進臥室，把我?guī)У膸准路蚜_出來。

拗不過連妹的哀求，巧慧只好任憑我們給她換衣服。

“哎呀，這件雖然素，但巧慧穿著很好看哎！”

“這件款式特別，不錯不錯！”

連妹不時點評著，巧慧有些迷茫，神情羞赧，抿著嘴巴不說話。

我有些歉然，開口說：“抱歉啊，巧慧，我是不是有點自以為是？你要是不喜歡這些衣服，不然就別換了？”

“不，我很喜歡，只是我不能隨便收下別人的東西。”

“呃，我覺得這些衣服很適合你啊，你收下吧，不然我姐可能要把衣服扔掉了?！边B妹勸到。巧慧依舊抿著嘴不說話。

“怪我怪我，什么也沒和你說，現(xiàn)在強要著你答應(yīng)！”我嘗試著開口。

“沒有，衣服我很喜歡，真的很謝謝姐姐，只是真的不好意思收下……”

“喜歡就收下，沒有什么‘只是。拜托，收下啦！”我調(diào)皮地向巧慧眨了眨眼，巧慧見狀，只好訕訕地說聲“謝謝”，然后收下了衣服。

我們坐下再聊了一會兒天，巧慧覺得時間太晚，打算回家了。離開前，她試探地問我：“姐姐，你喜歡吃芒果嗎？”

我怔了一下，說了聲“吃啊”，巧慧笑了一下，沒說什么就走了。

第二天下午，我準備離開連妹家時，巧慧抱著幾個大芒果趕過來，塞到我手上。

“我們家里種了棵芒果樹，我剛摘的，特別甜，送給你吃！”她臉上還掛著晶瑩瑩的汗，只笑瞇瞇地看著我。

我突然反應(yīng)過來巧慧這是在“投桃報李”，對比她的大大方方，繼而想到昨天自己的言行，頓覺懊悔。我昨天的舉動肯定很像個高高在上的施與者吧？

“謝謝你，看起來真的特別甜！還有抱歉，希望昨天我的自以為是沒有讓你覺得為難?！?/p>

巧慧還是那樣抿著嘴笑著，她突然身子前傾，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聽得到的音量說道，“沒有覺得為難，謝謝你對我的好。”

那天過后，我便再也沒有見過巧慧。一個月后，巧慧輟學去廣州打工。“她說她要去找她媽媽，我沒勸住！”連妹嘆了口氣。

這就是所有關(guān)于巧慧的故事了，很久以后，我仍覺得這個女孩身上有股勁兒，有股氣兒，撐著她那么不卑不亢。我總在想：巧慧出外打工，除了想要尋找生母，也想自己把控命運吧？

祝福這個堅韌的女孩，有守得云開見月明的一天！

作者簡介：郭欣桐（1997-），女，漢族，廣東汕頭人，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2015級本科生，漢語言文學師范專業(y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