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恩呈
法布爾的《昆蟲記》,是1923年周作人將之介紹到中國的。魯迅也對這部法國血統的自然學筆記情有獨鐘。對于它的譯本,魯迅曾慎重地說:“這非有一個大書店擔任即不能印。”可見其重視的心情。
這是一部大人和小孩都能一樣喜歡的書,而我更想談及的是法布爾的熱愛。這份熱愛,比任何知識都珍貴,都值得我們向往和創造。
它被稱為昆蟲界的荷馬史詩,他被稱為昆蟲世界的維吉爾。他說,“一個有生命的小不點,一粒能歡能悲的蛋白質,比起龐大的無生命的星球,更能引起我的無窮興趣。”這位一貧如洗的人,自學成才的鄉間教師,花費了畢生時間與精力同昆蟲打交道,寫出了十卷《昆蟲記》。
做這一切科學研究工作,他不需要任何實驗室,只需要在他家附近就可以進行。他說:“我如果需要改變一下觀察地點,走幾百步就是山了,山上有野草莓叢、巖薔薇叢、歐石南樹叢,有泥蜂所珍愛的沙層,有各種膜翅目昆蟲喜歡開發的泥灰石坡。我預見了這些寶貴的財富,這就是我為什么離開城市到鄉村,來到塞里昂給我的蘿卜鋤草,給我的萵苣澆水的原因了。”
這是他的帶著螯針和長著翅膀的朋友。生物學家是把蟲子開膛破肚做實驗,把它們變成一群微小而恐怖的東西,而法布爾呢,是使蟲子變成人們喜愛的對象,他耐心地觀察它們,認真地記錄它們,他說,它們會為他作證。
他把自己觀察昆蟲的地方,稱為伊甸園。對于法布爾來說,昆蟲,并不是泡在燒酒杯里、或者在顯微鏡下的,而是與他親密地一起生活在荒石園的伙伴。他能看著它們長大,看它們捕食,看它們結婚生子。看到這一切,遠遠比知道一種蔓足綱動物的某一根神經末梢什么樣子更有意義,也比數清楚一個甲殼動物觸須的數目重要得多。
這是一部論說類的書,傳達昆蟲的產卵、孵化、蛻皮、發聲、交尾等相關知識。但是這些知識卻寫得十分生動,帶有感情。在他的筆下,就連殘暴的、吞食各種活蟲的蟈蟈也十分可愛。他對昆蟲的喜愛,使他的這部著作具備了很高的文學價值。
有一類人是天然地對昆蟲親近的。從科學角度看,人類的大腦發展有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爬蟲腦,這個階段發展在兩億年前,爬蟲腦主要負責的是我們的警惕和自我防護,但是不帶感情的;第二個發展的階段是哺乳腦,發展在五千萬年前,哺乳腦負責玩樂,是有感情的,會照顧自己的孩子;四萬年前,則發展出皮質腦,這一部分掌控我們的意識。也就是說,我們其實有三個大腦,對于爬蟲類的親近和理解,實際上是我們的一種本能。
而法布爾對昆蟲的親近接近于癡迷。他的癡迷,極好地詮釋了美國博物學家利奧波德的說法。
利奧波德說,愛好與普通追求之間的界線在哪里呢?一個愛好,必須是無用的,低效的,耗時費力的,與實際無關的,愛好是人對其時代的反抗。一個人的愛好不需要任何理性的合理證明,這是一條舉世公認的真理。
利奧波德認識一位車輪制造商,極其喜愛番茄,了解關于番茄的一切,不知這是結果還是起因,他也了解有關車輪的一切。還有一位司機,對甜玉米無比熱愛,關于甜玉米的一切,他無所不知。這些愛好,利奧波德認為也可能是一種賭博,比如制作弓箭的愛好,箭一射出,結果并不確定,也許完整無缺,也許會裂成碎片,可無論如何,這樣的愛好與那些乏味的確定性有著顯著的不同。
毫無疑問,法布爾對昆蟲的熱愛,就是利奧波德所說的這一種熱愛,而他的幸運之處,是在這個熱愛的過程中。他獲得了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他所描述的那個微觀又壯麗的世界被全世界的人所知,當我在鄉間的道路上把一只蹦跳的蕪菁或者金龜子放置手中,我所想到的,是法布爾當時的心情。那一瞬的快樂,就在那幾點米粒大的蛋白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