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北部核試驗場：朝鮮棄核是否可逆？

曾政 李彬

炸毀所有坑道后的朝鮮若要重啟核試驗，至少需要一年左右的時間

按照十天前朝鮮對外發布的消息，朝鮮于5月23目至25目之間舉行北部核試驗場的廢棄儀式，并邀請國際記者團前來觀摩采訪。

在朝鮮官方文件中被稱為“北部核試驗場”的豐溪里核試驗場，位于朝鮮東北部地區的咸鏡北道吉州郡，距離中國邊境最近處只有100多公里，是朝鮮進行歷次核試驗的地點，也是目前外界所知的朝鮮唯一的核試驗場地。

2018年4月20日，朝鮮勞動黨七屆三中全會決議宣布，將廢除北部核試驗場，隨后朝鮮外務省將公開關閉試驗場的日期定在5月23日到25日。4月27目，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在越過“三八線”與韓國總統文在寅會晤期間主動提起北部核試驗場。

據青瓦臺國民溝通首席秘書尹永燦透露，朝鮮領導人表示：“外界稱朝鮮廢棄的是無法使用的核試驗場，實際上有兩條比之前更大的坑道，且狀況十分良好。”金正恩的表態是朝鮮13年來首次披露北部核試驗場的具體情況。

海拔2200米山體中的核試驗場

豐溪里核試驗場位于距離豐溪里村西北部12公里處海拔2200米的萬塔山體中，山體屬于花崗巖地質，可以緩沖核試驗造成的沖擊，同時能降低放射源泄漏的危險。

據美國研究朝鮮半島核問題和導彈問題的權威網站北緯38度（38North）分析稱，豐溪里核試驗場一共有4條坑道，分別朝向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其中東部坑道在2006年進行第1次核試驗后已被廢棄，而北部坑道承擔了2009年2017年的第二至第六次核試驗。最新的合成孔徑雷達數據顯示，西部坑道和南部坑道并沒有受到第六次核試驗的影響，依然保持完好的狀態，其中西部坑道在最近一年里還進行了頻繁的作業。

根據韓國氣象廳發布的數據，朝鮮進行第一次核試驗時地震規模為里氏3.9級，第二次核試驗時為4.5級，第三次核試驗和第四次核試驗引發的震級分別為4.9級和4.8級，第五次核試驗時發生了5.0級地震，2017年9月3日的第六次核試驗地震更達到5.7級。另有分析稱，在第六次核試驗的8分鐘后又發生3次余震，第二條試驗坑道也因此受損，這是第二次核試驗后從未發生過的情況。

朝鮮的核試驗坑道是以核爆試驗地點為中心形成環形坑道，整體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是山體入口至核試驗坑道的水平常規隧道A，第二部分則為進行核爆的坑道B，一條常規隧道A上可以挖設多條核試驗坑道B。但由于放射性和核爆造成周圍環境的不確定性，坑道B在核試驗后無法被重復使用。即坑道A是可以重復多次使用，坑道B則是一次性的。關于坑道B內部的結構，韓國國防部曾公布了被認定為朝鮮核試驗場水平坑道內部結構的照片，該圖片顯示坑道長約1.2公里，橫截面積約10平方米的水平坑道呈耳蝸型，共有10道防護門。如此設計的坑道不僅可以緩解核試驗帶來的沖擊波，還可以保證坑道A段能得以重復利用。

2017年9月3日，朝鮮在北部坑道進行了第六次核試驗，也是朝鮮目前為止當量最大的核試驗。有相關報道稱，第六次核爆的8分半鐘后該地附近又發生了4.1級地震。

從北緯38度網站提供的衛星圖片中可以看到，第六次核試驗后萬塔山周邊山體確實出現了大量山體滑坡的現象。但由于無法深入實地進行考察，單憑山體塌陷的圖片，還不能確定北部坑道內部是完全損毀還是部分損毀，也就無法斷定北部坑道是否還存在部分坑道可以繼續用于核試驗。

怎樣才算不可逆？

美國等國家對于朝鮮棄核的立場一直非常堅定，即必須做到完全不可逆的棄核。而要評估朝鮮此次棄核行為是否可逆，目前只能通過計算豐溪里核試驗坑道的成本。所謂“不可逆”并非是指技術上的完全不可逆，而主要是從時間和成本上判斷“不可逆”的可行性。比如，如果可逆的周期太長，則國際社會有足夠的預警時間做出反應；或者，實現逆轉需要足夠大的經濟成本，從而使得逆轉過程十分困難。

于2016年1月生效的《伊朗核協議》中，對于不可逆的衡量標準進行了明確的界定：如果伊朗打算生產足夠一枚核武器用的高濃縮鈾，它需要開足所有離心機的馬力生產一年。這個“一年”就是《伊朗核協議》不可逆的時間度量。打個簡單的比方，如果一個果園因違規使用農藥而執法局需要對其進行處罰，那么銷毀果園里的違規農藥這一處罰就是可逆的，因為果園老板可以在短時間內再買一些違規農藥；而不可逆則是將果園里所有被違規農藥噴灑過的果子都打下來，甚至將被污染的果樹都連根拔起，這樣果園至少得一年才能緩過勁來。

根據朝鮮官方發布的消息，其北部核試驗場將通過爆破方式使該核試驗場的所有坑道垮塌，完全封閉入口，拆除地面設施。朝鮮此番炸毀豐溪里核試驗場的坑道，到底是“銷毀農藥”還是“銷毀果子”甚至“銷果砍樹”，我們可以從坑道建設費用和工時來評估。

綜合考量朝鮮核試驗坑道的建設成本，需要從兩個維度進行，分別是時間成本和經濟成本。如果朝鮮的核試驗坑道采用的是“用一備一”的原則，即有一條一切就緒的坑道（A-B）可以進行當前的核實驗；還有一條半成品坑道（A），需要根據下一次核試驗的具體實驗要求來挖掘坑道B以及鋪設相關設備和防護門，這要求先把坑道A段修好，快要進行核實驗的時候再按照具體要求挖掘坑道B段。

按照這一原則，西部坑道和南部坑道應該至少擁有一條已完工的核試驗坑道（A+B）和一條半成品核試驗坑道（A）。假設北部坑道在發生塌陷后，兩條A通道中還有靠西側的一條坑道A可以勉強使用，那么可以估計，豐溪里核試驗場至少還擁有三條A通道和一條核試驗坑道B。在已知每條B坑道長度約1.2公里的情況下，可以近似推算出豐溪里核試驗場至少還擁有4至6公里的A坑道和1.2公里左右的B坑道。照此推算，朝鮮仍擁有總長5至7公里的隧道。

一般條件下，民用隧道的爆破挖掘速度為每天5至8米，如果采用單線程作業，那么朝鮮現有的5至7公里坑道至少需要三年的時間才能完成，此外還需要考慮坑道滲水等意外情況造成的停工和設備安裝調試與坑道防護門安裝的時間。2012年夏天，多國情報機關和科研院所都觀測到，豐溪里核試驗場遭到臺風和洪澇災害破壞。《簡氏防務周刊》稱，由于試驗場周邊山區排水設施不完善，泥石流已經流入地下試驗場地；斯坦福大學國際安全合作中心科研人員則指出，核試驗場周邊的三座橋梁在遭到洪澇襲擊后消失。當年，朝鮮未進行核試驗。

因此，如果炸毀所有坑道后，朝鮮要重啟核試驗，那么一次核試驗將至少需要2公里左右的A坑道和1.2公里的B坑道，即使按照每天10米的掘進速度，且不考慮地質因素，挖掘3公里左右的坑道至少也需要一年左右的時間，這還沒有算上設備鋪設和防護門安裝的時間。

至于挖掘費用，則主要需要考慮挖掘設備、人工、火藥這幾方面的費用。對于已經進行了六次核試驗的朝鮮來說，挖掘設備與人工這兩個方面并沒有太多負擔。一般隧道挖掘過程中，每噸炸藥可炸100至300立方米的巖土。就橫截面積達到10平方米左右的朝鮮核試驗坑道而言，5至7公里的核試驗坑道需消耗數百噸炸藥。不過，工業炸藥一般成本低廉、制造簡單。綜合來看，對于朝鮮來說，挖掘數公里的核試驗坑道，經濟負擔并不太重，主要需要考慮的是時間成本。

半島無核化的第一步

從目前朝鮮核武器發展進程來看，如果朝鮮要實現核武器的完全小型化并成功將其搭載至洲際彈道導彈上，可能還需要追加一定數量的核試驗。此外，朝鮮并未進行過檢驗核武器可靠性的核爆試驗，因此，也有此類試驗需求。而朝鮮此次決定炸毀所有豐溪里核試驗場的坑道，因此恢復核試驗的難度較大。

受地理環境的限制，適合朝鮮進行核試驗的場地十分有限，豐溪里很可能是目前朝鮮唯一的核試驗場。如果朝鮮在之后選擇重啟核試驗，那么重新挖掘核試驗坑道的時間至少一年，甚至可能達到三年以上。對豐溪里核試驗場進行高強度監測的國際社會將有足夠的預警時間做出反應，全力阻止朝鮮核試驗的逆轉。因此，朝鮮此次廢棄核試驗場在核試驗這個層面具有一定的實質性意義。

朝鮮此次炸毀核試驗坑道算是近年半島無核化的重要進展，但此舉尚不能說明朝鮮將會完全棄核。據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報道，朝鮮已經開始從核試驗坑道撤離電纜等相關實驗設備和物資，并不是將設備和物資連同坑道一并銷毀。而一個核試驗的體系包含人才、實驗數據、設備、核原料、實驗場地等多種因素。

雖然目前朝鮮廢棄核試驗坑道算是邁出了半島無核化的第一步，但要想真的實現無核化，除了廢棄核試驗場，還有科研人員的安置去向、核材料與核試驗設備的處理等諸多棘手問題需要解決。可以預見，即便從技術層面而言，朝鮮半島距離真正實現無核化，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曾政系清華大學國際關系學系碩士研究生；李彬系清華大學國際關系學系教授、清華一卡內基全球政策中心高級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