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羅斯：黃金時代的黑暗角落

薛巍

菲利普·羅斯

20世紀美國最偉大的記錄者

菲利普·羅斯2012年宣布退休，但幾個月前他還接受過《紐約時報》的采訪，所以他去世的消息讓人感到比較突然。他在《鬼作家》中說，他的一位偶像作家“平靜，遁世，把全部精力、才華、創造性都用在寫作這一絞盡腦汁的崇高超然的事業上了”。這也是他自己的寫照。

羅斯1959年出版小說集《再見，哥倫布》，到封筆時一共寫了28部小說，還著有《我為何寫作》《行話》等三部非虛構作品集。《紐約時報》說，在漫長的職業生涯中，羅斯用了許多偽裝——主要是他自己的變體——探索身為一個美國人、猶太人、作家、男人意味著什么。”他的小說中有9部都是用跟他很像的小說家祖克曼的口吻講述的。

2005年，《美國文庫》宣布將出版羅斯的著作，使他進入了美國供奉著托馬斯·杰斐遜、惠特曼等人的萬神殿，他也是繼索爾·貝婁和尤多拉·韋爾蒂之后，第三個在世時就獲得這一榮譽的作家。索爾·貝婁對羅斯的第一部小說就大加贊譽：“與我們閉著眼睛什么也看不見，光溜溜地呱呱墜地不同，羅斯先生一出場，指甲、毛發、牙齒都已長齊，他說話流利，技巧嫻熟，機智幽默，富有生氣，具有名家風范。”

羅斯1933年3月19日出生于新澤西州的紐瓦克市，1954年畢業于巴克內爾大學，次年獲得芝加哥大學英國文學碩士學位。1955年至1957年，他就任芝加哥大學講師，1992年退休前曾在賓夕法尼亞大學擔任比較文學教授。

1959年他跟瑪格麗特·威廉姆斯結婚，二人的婚姻并不愉快，羅斯宣稱瑪格麗特曾用別人的尿樣騙他說她懷孕了。1963年這段婚姻結束了，但瑪格麗特拒絕在離婚文件上簽字，1968年她死于車禍。1990年，羅斯跟英國演員克萊爾·布魯姆成婚，這段婚姻只持續了兩年。克萊爾于1996年出版了自傳《離開玩具屋》，在書中把羅斯描繪成了一個自私的、苛求的、大男子主義的人。羅斯后來說：“因為一段沒有孩子的為期兩年的婚姻就引發了那么巨額的贍養費和訴訟費用，要是沒有心理輔導我可能就出去殺人了。”他的朋友都說他擅長搞笑，本可以成為脫口秀演員，晚年他變得比較陰郁，可能是因為1987年膝蓋做了手術之后他要服用有副作用的止痛藥。

羅斯小說一個重要的主題是性。英國作家麥克尤恩回憶說，羅斯住在倫敦時，曾去過他家里，看了他剛寫好的長篇小說《水泥花園》的書稿，羅斯把稿子攤在地上跪在地毯上看，說寫得很好，但后半部分垮掉了，“應該有性，還要有一個瘋子”。麥克尤恩說，那樣的話這部小說就成了他寫不了也不愿寫的羅斯的小說。

《泰晤士報》記者喬什·葛蘭西說：“羅斯生動、真實地描繪了男性欲望隱蔽的一面，他們的羞恥、自我憎恨和自慰行為，他們急切地需要用性確證自己，當這種確證轉瞬即逝時又感到絕望。”

羅斯2004年出版的小說《反美陰謀》被認為顯示了他對美國政治的先見之明，在書中他對美國歷史作了假設：飛行員出身、同情納粹的查爾斯·林德伯格在選舉中擊敗羅斯福，當選美國總統，在就任演說中他提出了“美國優先”，與特朗普非常相似。

羅斯的小說除了主題宏大，文字也非常有氣勢和感染力。《經濟學人》概括說：“他總是站著寫作，所以他的文字像演說一樣激烈，并且生動、活躍、精確、新穎、優美，他猛烈地抨擊人們生活中、情感中、意識中的不誠實。他描述那些不敬的、令人討厭的主題，但又讓讀者感到同情和悲傷。”

羅斯引發的爭議

2005年，《紐約時報書評周刊》請200多位著名作家、評論家、編輯推舉“過去25年來出版的（美國）最優秀的一部小說”，羅斯居然有6部作品入選：《美國牧歌》《反人生》《夏洛克行動》《安息日劇院》《人性的污點》和《反美陰謀》。

一位英國作家說，羅斯沒能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這讓許多人感到遺憾;羅斯獲得過普利策獎、布克獎、美國國家圖書獎等榮譽，而有人認為他一個也不配得到。

羅斯的小說引發了很大的爭議。2011年，他獲得曼布克國際獎時，一位評委宣布退出，因為他認為“羅斯幾乎在每一本書中反復寫同一個主題。就像他坐在你臉上，導致你無法呼吸”。美國評論家詹姆斯·伍德在文集《破格》中說：“自《波特諾的抱怨》以后，羅斯就一直在逃避崇高。”

許多人認為羅斯有厭女癥。《衛報》專欄作家喬納森·弗里德蘭說：“羅斯在他60多歲時寫的美國三部曲——《美國牧歌》《我嫁給了共產黨人》《人性的污點》中，探索了美國黃金時代黑暗的角落。羅斯小說大部分主角都是受性欲推動的男性，他們經常把女性作為追逐對象而不是有豐富內心生活的完整的主體（人們忍不住想，這是諾貝爾文學獎的評委拒斥的原因之一）。”

羅斯對小說的未來比較悲觀，許多人可能也不贊同他的這一判斷。2009年，羅斯對蒂娜·布朗說：“25年后，讀小說的將是很少的一群人，也許比現在讀拉丁語詩歌的人多，但人數大致在這個范圍。”這比較類似昆德拉的看法。1980年，《紐約時報》刊發了羅斯對米蘭·昆德拉的訪談，昆德拉說：“一部小說并不斷言任何東西，一部小說只是探索，提出問題。人們的愚蠢在于為一切都提供一個答案，小說的智慧在于對一切都提出一個問題……在我看來，似乎全世界的人當今都喜歡判斷而不喜歡理解，喜歡回答而不喜歡提問，結果小說的聲音被人類吵鬧的、愚蠢的肯定聲音所淹沒。”

羅斯認為小說的讀者會很少，這大概是因為他對讀者的要求太高。1983年，他在接受《巴黎評論》訪談時說：“閱讀小說是一種深層的獨一無二的快樂，它是一種讓參與者全情投入的神秘的人類活動，不需要任何附加的精神或政治理由……我想要的是讀者在讀我的小說的時候能完全沉浸其中——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用和其他作家不同的方式讓他們沉浸于小說中。”

2013年，在慶祝80歲生日的時候，羅斯做了一場演說，題為“小說無情的親密”，宣稱美國小說家的任務是“發現對所有美國的事物最引人注目、最能引起共鳴的詞語描寫”，只有“細致地忠實于個人生活中大量具體的材料，不折不扣地留心，反映多重現實的、貪得無厭的現實主義小說才能產生無情的親密”。

《人性的污點》中一段關于擠奶的描寫充分體現了羅斯所說的“貪得無厭的現實主義”：“她挨個給十一頭牛擠奶——戴西、麥琪、弗洛西、貝西、朵利、美頓、甜心、笨蛋、愛瑪、弗蘭德和吉兒——我們站著看，她以一成不變的手法逐個侍弄著每一頭，當這些都結束之后，她走進擠奶大廳隔壁那間有著大水池、水龍管和消毒設備，墻壁粉刷得雪白的屋子，我們看著她走進那個門，把堿液和洗滌劑混合在一起，將真空管從管線上卸下，將吸杯從擠奶臂上拔下，把兩只奶桶從套子里取出，把帶進去的擠奶設備全部拆卸完，便開始用各種刷子和一大盆一大盆的清水刷洗每根子、每道閥門、每個墊圈、塞子、盤子、襯墊、帽蓋、圓盤、活塞，直到一切的一切都一塵不染，清潔衛生工作方告一段落。”

羅斯說，這種描寫呈現的是“生活的無意義的意義”，用千萬個細微的印象把現實真實地記錄在案。“感覺的充實、無所不包、豐富（超級豐富）生活的細節，這便是狂想曲。”

目前羅斯著作的中文版很不完整，上海譯文出版社計劃從明年開始出版羅斯全集，預計用5年時間出齊他的31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