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仙伯伯、哥哥和我

童仙伯伯姓姜，姜太公的姜。他說自己是個考不中秀才的老童生，年紀大了就變得像神仙一般，因此自稱“童仙”。所以哥哥和我不喊他姜伯伯，都喊他“童仙伯伯”。

童仙伯伯五十歲的時候，我剛巧五歲。我伸著五個手指頭喊道：“童仙伯伯，您比我大十歲。”他笑呵呵地說：“對啦，我比你大十歲。可是你得伸出兩只手，要十個手指頭呀。”

于是我伸出十個手指頭，手指尖點著手指尖來回地數，心里在想，童仙伯伯一定不止比我大十歲。哥哥說：“還有腳指頭呢，你都伸出來，坐在地上慢慢地數吧！”我最氣哥哥笑我不會數數，就說：“不要你管！”

童仙伯伯真好，我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要吃什么他就給我們買什么。不過有一件事，他總要我們記住，就是有好吃的東西，要先留一點給媽媽和阿榮伯伯，外公在我家時，要把最好的給外公。比如在山上采了山楂果，他叫我揀最紅最大的給他們三個人吃；買了桂花糕，把方方正正、看上去紅糖夾心最多的留下來帶回家，因為外公和媽媽都喜歡吃甜食。

童仙伯伯說：“長輩年紀大了，吃好東西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少，你們往后的好日子有的是，時時刻刻都想到長輩就叫孝順。”

他常常一邊走一邊給我們講故事。有一次，他給我們講孝子伯俞的故事，說伯俞的母親打他，他跪在地上哭了。他母親說：“我以前打你的力氣很大，打得很重，你都不哭，今天我打得輕了，怎么你反倒哭了呢？”伯俞說：“因為您打得輕，我擔心您身體沒有從前好，力氣小了。”我聽得呆呆的沒作聲，哥哥忽然說：“我覺得伯俞不對，他不應當說出來，放在心里暗暗憂愁才對，說出來不是讓媽媽更擔心自己老了嗎？”童仙伯伯看著哥哥半晌說：“長春，你真聰明，真好心，長大了一定是個孝順兒子。”哥哥立刻說：“我現在就很孝順，我盡量不惹媽媽生氣，幫媽媽做事。不像妹妹，動不動就哭，是個蚌殼精（家鄉話，一碰就哭的意思）。”我不服氣：“媽媽叫你點一盞油燈做功課，那你為什么點兩盞呢？”哥哥就不理我了。

其實，我心里很佩服哥哥，很愛他。有一次，他去鄉村小學的操場踢皮球，我守在旁邊看他滿場奔，跌了好幾跤，我好急好心疼，就對著他大喊：“哥哥，你不要踢嘛！哥哥，我們回家嘛！”他沒聽見，一直踢到精疲力竭才帶著我回家。我一路埋怨，他一路生氣，一不小心跌進一個水塘，渾身濕透，我又在邊上狂叫，正好童仙伯伯來了，帶我們回家。媽媽氣得打了哥哥，要他下跪，我也馬上跟著跪下來。哥哥沒有哭，我倒抽抽噎噎地哭起來。哥哥小聲地說：“妹妹，你不要哭，你放心，媽媽一做好松糕就叫我們站起來吃了。”哥哥說得一點沒錯，媽媽打開熱氣騰騰的蒸籠，端出香噴噴的松糕，取出兩塊放在碟子里，板著臉對哥哥說：“拿去給童仙伯伯。”哥哥馬上站起來端著走了。媽媽給我一塊，溫和地說：“以后勸哥哥不要踢皮球，鞋子踢破了，媽媽沒有工夫做。”我問：“媽媽，你不給哥哥吃糕呀？”媽媽笑笑說：“你還怕他不會討嗎？”哥哥送了糕回來，站在一邊不開腔，我悄聲地說：“哥哥，你向媽媽討嘛。你說你下次不踢皮球了。”哥哥搖搖頭說：“我寧可不吃松糕，還是要踢皮球。”我生氣地說：“你惹媽媽生氣，你一點也不孝順。”哥哥待了一陣，媽媽只顧忙來忙去，看也不看他一眼。我把一塊松糕吃完，伸手再向媽媽討：“媽媽，再給我一塊，也給哥哥一塊好嗎？”哥哥馬上接口說：“媽媽，童仙伯伯說媽媽做的松糕特別軟，特別香，問我吃了沒有，我說還沒有呢，回到廚房里媽媽就會給我的。”媽媽“撲哧”一聲笑了，一塊松糕已經塞在哥哥手里。哥哥得意地向我扮個鬼臉，我真佩服哥哥好有辦法。

當我們的外公回到山里，阿榮伯伯農忙的時候，我們就盯住了童仙伯伯，可惜他太愛睡覺，又太愛看書，看著看著就躺在靠椅上呼呼大睡。哥哥蘸飽了毛筆，在他的兩道濃眉上再描兩道濃眉，又在他的老花眼鏡上涂了墨。童仙伯伯一覺醒來，睜眼一片漆黑，以為天沒亮，翻個身又睡。

阿榮伯伯對哥哥說：“你不能趁一個人睡著的時候，在他臉上畫東西，因為睡著的人魂兒會變成一條蟲，從鼻孔里爬出來，玩兒夠了，又從鼻孔里爬回去。你把他的臉描成另一個樣子，蟲認不得自己，就爬不回去。人就醒不過來了。”

我聽了又好玩又擔心。看著童仙伯伯的鼻孔，哪有蟲爬進爬出呢？我一推他，他就醒了。我把阿榮伯伯說的講給他聽，他哈哈大笑說：“你們不是說我是神仙伯伯嗎？神仙睡覺，是不會變成一條蟲的。”我也咯咯地笑了。他又說：“小春，別信什么靈魂的話。人就是人，困了就要睡覺，醒來就要說話、吃飯、玩耍、讀書。阿榮伯伯是鄉下佬，我是讀書人，我講的都是書上的。”

媽媽說，童仙伯伯是菩薩，心腸慈悲，跟外公一樣。他也會看病，地方上有人生病，他都給治，還花錢給窮人買藥。他是爸爸要好的同學，他說他的“肚才”比爸爸還高，但是運氣不好，沒有考取舉人。他還會畫畫，畫荷花、芭蕉，但都是墨團團一大片，我看看實在沒什么名堂。可是爸爸說他是才子畫、書生畫。哥哥也跟他學。哥哥畫的我很喜歡，因為他畫牛、畫馬，有時畫兩只公雞打架，哥哥也是才子呢。

童仙伯伯還教我們對對子：“云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又教我們背對子：“童子打桐子，桐子落，童子樂。美人捏米人，米人肖，美人笑（故鄉的‘米與‘美同音）。”

童仙伯伯牽著我的手，走高高低低的山路。走到一條溪邊，溪水很急，我忽然感到膽怯，不敢從石頭上跨過去。童仙伯伯竟放開了牽著我的手說：“小春，膽子大一點，自己跨過去。”我慢慢地跨過一塊塊在急流中的巖石，忽然覺得自己已經開始一個人走艱難的道路了。再回頭看童仙伯伯，他還是呆呆地站著，好像離我很遠很遠。

幾十年來，每當我獨行踽踽、舉步艱難之時，抬頭望去，恍惚中總覺得童仙伯伯仍像從前一樣，遠遠地站在那兒。

琦君，原名潘希真。當代臺灣女作家、散文家。作品以散文、兒童故事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