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用一世凄風冷雪，譜一曲春花秋月

○朵頤

說到抒情，不得不提及這樣一位詞人。他最大的心愿是做一個風流瀟灑的文人，游歷山水，傷春悲秋，卻偏偏以皇室的身份來到世上；他從未覺得自己是社稷之才，對江山天下沒有半點興趣，卻被命運推著坐上了那把龍椅。他，就是南唐后主李煜。

了解李煜身世的人明白，他或許是千百年來最無奈的人。他不想做國君，卻無法選擇；他無力保住國家，最終只能飲下一杯毒酒，告別自己無比眷戀的滾滾紅塵。盡管南唐存在的時間不足40年，李煜卻用文字讓他和自己的國家在歷史上永存。

宋朝滅了南唐，李煜亡家敗國，肉袒出降，被囚禁待罪于汴京。宋太祖趙匡胤因李煜曾守城相拒，封其為違命侯。在忍辱含垢地過了3年的囚徒生活后，李煜于公元978年的七夕之夜聲淚俱下地吟誦了《虞美人》。宋太宗聞之，龍顏大怒，傳旨賜酒，李煜奉命飲下，當夜即中毒，全身抽搐，極為痛苦，于翌日凌晨駕鶴西去。李煜就這樣結束了他短暫而又多災多難的一生。

李煜不是一個好君主，卻是一位才華橫溢的藝術家和詞人。李煜多才多藝，工書善畫，能詩擅詞，通音曉律，尤以詞的成就為最大。李煜的詞，現存世的共有30余首。在內容上，以亡國降宋為界分為前后兩期：前期反映宮廷生活，風格綺麗，雖未脫花間派的習氣，但在人物、場景的描寫上較花間派詞人有較大的藝術概括力量，在部分詞里也流露出了沉重的哀愁；后期反映亡國之痛，哀婉凄涼，且極富藝術感染力。《相見歡》便是后期詞作中很有代表性的一篇。

《相見歡》將人生失意的無限悵恨寄于對暮春殘景的描繪中，是寄景抒情的典范之作。

起句“林花謝了春紅”，寄托了李煜的傷春惜花之情，“太匆匆”則使這種傷春惜花之情得以強化。狼藉殘紅，春去匆匆，李煜的生命之春也匆匆而去，只留下傷殘的春心和破碎的春夢。因此，“太匆匆”的感慨，雖是為林花凋謝之速而發，但其中也有對人生苦短、來日無多的喟嘆，包含了李煜對生命流程的理性思考。

“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一句點出了林花匆匆謝去的原因是風雨侵襲，亦是李煜自嘆。這句詞充滿著李煜不甘聽憑外力摧殘而又自恨無力改變生活環境的感愴。“胭脂淚”三句，轉以擬人化的筆墨，表現李煜與林花之間的依依惜別之情。這里，一邊是生逢末世，運交華蓋的失意人，一邊是盛時不再、紅消香斷的解語花，二者恍然相對，不勝繾綣。“胭脂淚”三個字遙按上闕“林花謝了春紅”一句。這句話是從杜甫的《曲江對雨》中的“林花著雨胭脂濕”變化而來。林花被風侵欺，狀如胭脂。但花本無淚，實際上是慣于以“我”觀物的李煜移情于彼，使之人格化——李煜身歷多變，泣血無淚，不亦色若胭脂？

“相留醉”亦作“留人醉”，花固憐人，人亦惜花。淚眼相向之際，究竟是人留花還是花留人，已惝恍難分。而“醉”字寫出了彼此如醉如癡的情態，極為傳神！“幾時重”則表現出了人與花共同的希冀和自知希冀無法實現的悵惘。

結尾句“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更顯悲慨。“人生長恨”似乎不僅僅是抒寫李煜自己的失意情懷，而涵蓋了整個人類所共有的生命的缺憾，是一種融匯和濃縮了無數痛苦的人生體驗的浩嘆。

歷史上的亡國之君不計其數，可被后人紀念且敬仰的少之又少，李煜算是其中一位。亡國，是歷史前進中不可避免的悲喜交替，如果李煜不做皇帝，只做詞人，那么他在文學史上將與李白、杜甫、蘇東坡并駕齊驅。人們不僅記住了李煜，更記住了他那“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詩詞底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