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劇書寫現(xiàn)實

羅翊

【摘 要】話劇《一婦五夫》是表演工作坊創(chuàng)團20周年系列作品之一，改編自高多尼的話劇《客棧女老板》，由賴聲川導演。話劇通過荒誕的情節(jié)與人物諷刺當代社會的現(xiàn)實情況，表達了導演對于性，欲望，愛情和政治的思考。本文將通過解析該話劇的藝術表現(xiàn)手法，探討話劇思想和導演話劇理念。

【關鍵詞】喜劇；愛情；欲望；女權

中圖分類號：J824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7-0125（2018）09-0026-02

一、情節(jié)，人物和語言分析

在18世紀意大利的一間小客棧里，老板娘米蘭朵是全城最富有魅力的女人，幾乎所有的男人在遇見她以后都會無可救藥地愛上她，而米蘭朵雖然表面上對于自己的追求者十分熱情，但是實際上并未對任何人有真正的興趣。

她的兩位愛慕者：血統(tǒng)純正的侯爵和暴發(fā)戶伯爵，還為了她整日斗嘴鬧事。直到自稱“獨派”的上校出現(xiàn)，米蘭朵所向披靡的魅力第一次遭遇了挫敗。于是米蘭朵便對上校展開了愛情攻勢，但是到了這場愛情游戲的最后，上校愛上了米蘭朵，可一切都已經(jīng)超出了米蘭朵的掌控。

從開場不難看出，米蘭朵對上校展開的愛情攻勢是整個話劇情節(jié)發(fā)展的主線，整體情節(jié)大多被此線推動，但是這并不代表所有的情節(jié)都是為了推動這一條主線發(fā)展。每個配角都有自己的故事，侯爵和伯爵間存在的不只是爭奪老板娘的愛慕這樣一個問題，更有著落魄貴族和暴發(fā)戶貴族之間亙古的矛盾，兩人的互動便由此變得豐富；兩個女演員假扮貴婦住進客棧后，應老板娘要求幫忙演戲支走侯爵和伯爵，兩個人之前所有的生活印記和思想理念也在一言一行中充分體現(xiàn)，并且最后上校也是因為對于女人的不當言論主動趟進了渾水；拿鐵作為米蘭朵未婚夫，默默看著米蘭朵游走于上層人之間，可他并不懦弱，更有著自己的思想，在故事的最后選擇了跳脫客棧追尋自由；卡布奇諾則像一個天真不諳世事的愣小子，總是做錯事，被人當軟柿子捏拿玩弄，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然后為最后故事的高潮添了把火。

有趣的是，整個故事并未以單一流程線演繹，而是用賴聲川慣有的剪輯拼貼的方式重新解構闡述，在賴導所習慣的集體即興創(chuàng)作的氛圍下，導演和演員一起重新創(chuàng)作了這個故事。在新的故事中，每個人物都擁有屬于自己的場景和情節(jié)，可以安靜的在這個情節(jié)段中展現(xiàn)自己，所有的演員都和人物相契合并使人物擁有了獨特的血肉，這給觀眾以無論看了任何一個片段都能迅速摸清劇中人性格并被情節(jié)吸引的可能性。

整場話劇沖突不斷，從開始的侯爵伯爵兩人爭相獻殷勤到上校的獨派態(tài)度，再到拿鐵和卡布奇諾二人間發(fā)生的各種啼笑皆非的事情，兩個女演員努力裝作貴婦卻無時無刻不露出馬腳的拙劣表演，和最后上校為愛決定除掉米蘭朵身邊別的男子，在一波又一波的沖突中，話劇的血肉被充實，并順理成章的走向了故事的結局。

喜劇形式的展現(xiàn)更為情節(jié)添加了戲劇意味，舞臺上充斥著荒誕的行為和雜亂無章的語言，整個舞臺被一種荒唐的熱鬧籠罩，但幾乎每個人都不自知，猶自以夸張的語言和動作做著自以為正常的行為，觀眾也可以放下一切，沒心沒肺地加入瘋瘋癲癲的狂笑之中，可是，每當熱鬧散去，荒唐的人物又會拋出深含意蘊的話語，給觀眾以思考。在“瘋子”的胡言亂語中，觀眾無形中接受了這些語句和思想，并跟隨情節(jié)發(fā)展繼續(xù)觀看下去。

不僅情節(jié)的前后反差（上校最后愛上了米蘭朵，侯爵和伯爵相愛，拿鐵放棄了米蘭朵）與荒誕的喜劇風格吸引了觀眾，各具特色的人物性格和雅俗共賞的語言同樣讓觀眾深受感染。

米蘭朵看似是一個喜歡玩弄男人的交際花，實際上卻是個擁有獨立思想隨性生活的人，她內心強大卻不孤獨，主導一場又一場愛情游戲卻不深陷其中，即使最后玩火自焚卻仍能以最快的速度打理好自己，繼續(xù)生活；上校是個十足的敢愛敢恨之人，“獨派”時視女人如洪水猛獸，愛上米蘭朵后卻不顧所有世俗偏見打算將自己的所有都獻給愛人；侯爵和伯爵一個信奉血統(tǒng)一個信奉金錢，卻在長期打鬧中達成了共識，過上兩個人的默契生活；卡布奇諾是個十足的傻小子，永遠都在做錯事，扮演丑角和受氣包，糊涂的性格讓他成為了除上校以外被傷得最深的人：當別人都從夢中醒來了，他還在“性就是愛情”的世界里找尋自己的尸體；兩位女演員表面貪戀上層社會的優(yōu)渥生活，實際上卻堅守內心底線，為過自己想過的生活自食其力，是十足的女權主義者；拿鐵可以說是客棧里所有人中最正常的人，在他人嘲笑被米蘭朵玩弄的時候，他默默觀看事情走向，直到最后厭倦了客棧的一切，選擇離開，過自由的生活。

每個人的性格都順理成章融入在情節(jié)發(fā)展中，而人物的性格不僅在情節(jié)和人物動作表演中體現(xiàn)，也在語言中展現(xiàn)。從金句“庸俗，你的名字是人類。混蛋，你的名字是男人。騙子，你的名字是女人。①”到“去你的大蒜十字架?、凇痹俚綍r不時冒出的粗口和黃段子，富有特色的語言風格不僅豐滿了人物形象，也做到了雅俗共賞。長段的歐式華麗辭藻后，一句充滿發(fā)泄意味的臟話不僅舒緩了臺上人物的情緒，也使臺下觀眾得到了情緒的發(fā)泄口。整劇沒有旁白，所有的語言都由演員的對話或獨白實現(xiàn)，觀眾也更容易將自己帶入話劇中，仿佛劇中人所說就是自己所說所想，所以話劇也更能引起觀眾共鳴。

二、舞美，音樂音響分析

話劇的時代設定為18世紀，地點則是在意大利威尼斯，整體的舞臺設計以歐洲巴洛克風格為主，建筑，壁畫，家具（頓號）都具有外形自由，富麗奔放的特點。以壁畫為例，蒙娜麗莎的變形版被放在舞臺偏中央的地方做背景，臺前人在演出，臺后蒙娜麗莎在觀看這場滑稽戲，這頗增添了一股諷刺的意味。

在道具的分布和各幕場景的設計上，導演大膽的將各個場景拼湊在一起，開始的單獨的上校房間，廚房，（頓號）伯爵房間和大廳在話劇的最后被拼湊成了一個整體，整個舞臺呈現(xiàn)出一種非常擁擠的狀態(tài)。導演通過燈光的明暗劃分表演區(qū)和非表演區(qū)，表演區(qū)以光亮展示給觀眾，非表演區(qū)則陷入黑暗，隨劇情的發(fā)展，燈光逐漸亮起，各個表演區(qū)的人物隨之產(chǎn)生互動，使整個戲劇節(jié)奏十分緊湊，并產(chǎn)生別具一格的喜劇效果。話劇的最后，舞臺上燈光幾乎全部亮起，整個舞臺以一種非常擁擠雜亂的景象呈現(xiàn)在觀眾面前，再加之所有演員都出現(xiàn)在舞臺上并各自展開自己的表演，荒誕的氣氛達到最高，喜劇效果更盛。

賴導對于音樂音響的熟練運用也增強了話劇的藝術性和感染力。在每場的間隙換幕時，導演采取黑場，紅色燈光打向背景版的三個區(qū)域并輔以詼諧幽默的配樂的方式進行過渡。富有輕松跳脫氣質的音樂使整劇幽默詼諧的氣氛在換幕時仍然延續(xù)，從而使觀眾不容易從戲劇營造的氛圍中剝離開，無形中增強了話劇的感染力。《卡門》也被廣泛應用于配樂中，它激昂的曲調和歌詞非常符合話劇對于愛情的探討，加上《卡門》自身廣泛的傳唱度，觀眾會不自覺被引入劇情之中，參與這場狂歡。當上校在房間里念米蘭朵留下的便條時，導演大膽地運用了音響效果，上校每讀一句話，就會配有如上校砰砰震顫的心跳聲一樣的音響效果，米蘭朵的聲音也被人為虛化飄渺化，仿佛米蘭朵就在上校的耳側低語，音響效果配上上校充滿張力的表演，充分體現(xiàn)了上校明明已經(jīng)迷戀上了米蘭朵卻又十分糾結抗拒的心理，觀眾也在這種舞臺表現(xiàn)中獲得喜劇的快樂觀感。

演員的服裝同樣值得一提，每個人物都身著符合他們身份地位的衣服，并隨劇情的轉變而發(fā)生變化。米蘭朵開始身著綠色裙子，在發(fā)現(xiàn)上校對自己并無興趣并打算開始針對上校展開愛情游戲之后，她換上了一身大紅色的裙子，使自己看上去非常的美艷吸睛；侯爵嚴格按照等級制度穿著衣物，卻難掩自己貧窮的事實；伯爵則在身上帶了些名貴的裝飾，體現(xiàn)了暴發(fā)戶的本性；女演員在出場假扮貴婦時，身著華麗的裙子和夸張的頭飾，最后與上校決斗時則換上了輕便易于活動的衣物，連發(fā)飾都換成了男性的假發(fā)；拿鐵和卡布奇諾全程身著統(tǒng)一的仆人服；而上校則在最后換上了全套制服，配以綬帶和配劍，莊重的面見米蘭朵。符合人物身份的服飾更能將觀眾帶入戲中，而觀眾通過服飾也能更加全面的了解整場話劇。

三、話劇思想

賴聲川導演的話劇大都是非人們常理所能見的話劇類型，如《暗戀桃花源》和《如夢之夢》，但這并不代表話劇脫離生活，觀眾接受度低。賴導的話劇總能以特殊折射普遍，貼近現(xiàn)實生活，與觀眾產(chǎn)生共鳴。③

以《一婦五夫》為例，話劇觸及了女權，愛情，性，政治（頓號）等話題。從一開場，上校就是帶著一種對女性帶有偏見的態(tài)度上場的，言語中句句帶有女人會給男人帶來禍端的意味，這種話語時刻隱含著“女人即禍水”的觀點，盡管隨著文明程度的提高，女性地位有所上升，但是這種傳承已久的偏見并未被完全消除，兩位女演員作為女權主義的積極實踐者則因理念不同與上校產(chǎn)生了沖突，這同樣隱射了社會中兩種勢力的交鋒。最后上校將真心贈與了米蘭朵，卻被米蘭朵狠狠質問踐踏，從表面上看是女權的勝利，但焉知上校是否會在回味過來后更加堅定了“騙子，你的名字是女人”的觀念。

“愛情是什么？”更是一個永恒的話題，在上校的引導下，卡布奇諾認為性和欲望就是愛，拿鐵認為婚約是愛，侯爵和伯爵一個覺得愛是階級一個覺得愛是金錢，上校自己則覺得權利便是愛，可是這些所謂的“愛”在米蘭朵眼里都不算什么，她覺得愛情不是以那樣的名詞就可以概括的東西，而她自己也沒那么向往愛情。④在現(xiàn)實生活中，總會有人糾結于什么是愛情，或者對方做怎樣的事才是愛自己的問題，可是愛情作為被人探討了數(shù)千年的話題本就沒有一個確定的答案，它更像一個虛無飄渺的東西，你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會生長，也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會凋零。

政治同樣也作為一個話題被提到，那句經(jīng)典臺詞“我們是獨派中的鷹派，鷹派中的基本教義派，基本教義派中的沒有禮貌派，沒有禮貌派中的人渣派，獨派萬歲?、荨敝泻翢o疑問隱射了當時的政局，荒誕外衣包裹下的，是對現(xiàn)實毫不手軟的貶諷。

人們最為厭惡的便是說教形式的教育，賴導的作品卻往往能讓人在歡笑之余，潛移默化地接受話劇所表現(xiàn)的思想和觀點，并在看完話劇后不自覺地對這些話題展開思考，《一婦五夫》這樣一出看似無腦荒誕的鬧劇同樣具有這樣的特點。139分鐘的狂歡后便是長達數(shù)日的思考。喜劇類話劇，不僅承擔著娛樂大眾的功能，更承擔著提高人們思想深度和維度的作用。

注釋：

①《一婦五夫》劇中臺詞.

②《一婦五夫》劇中臺詞.

③林婷.精致藝術與大眾文化如何結合 ？———賴聲川劇場實踐的啟示[J].福建師范大學學報.

④ 豆瓣用戶.圈尾巴，[2008-10-14].

⑤ 《一婦五夫》臺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