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韓江

郭偉波

舊時潮州八景如璀璨珍珠點綴在韓江兩岸，互相呼應(yīng)，又互相映襯，形成集聚效應(yīng)，如眾星拱月，又如錦上添花，使韓江平添了幾分嫵媚。

韓江，從誕生之初，就擁有獨特的生命力。一千多年前，韓江還被叫作鱷溪的時候，并不像今天這么美。那時潮州被稱為蠻夷之地，在韓江附近出沒的動物除鱷魚外，還有老虎、野象、毒蛇等等，險象環(huán)生，人煙稀少。隋唐以來，中原移民逐漸定居于此，鱷溪也逐漸褪去瘴氣，但還沒有迎來發(fā)展的春天。一直到韓愈到來，韓江才有了新的生命，鱷溪改為韓江，這是潮州歷史上的里程碑事件，也是中國文化史上精彩的一頁。韓江的新生，可以說也是潮州的新生。

韓愈治潮八月，可能他自己也沒料到會對后世的潮汕產(chǎn)生那么巨大的影響。他因辟佛被貶潮州本屬偶然，而潮汕大地一直渴求一位文化神明的到來。在此之前，雖也有了趙德、大顛等名人，但真正能使潮州文化脫胎換骨的還是遠(yuǎn)道而來的韓愈。韓愈賦予了韓江新的生命，而韓江也用改名的形式，對韓愈表示感恩。尊賢感恩之心，可以說是鱷溪變成韓江的催化劑。

滴水之恩，當(dāng)涌泉相報，韓愈治潮時間雖然很短，但是潮人用千載的時間紀(jì)念他。韓江水里涌動的都是潮人的崇賢感恩之心，韓江是潮汕文化的靈魂所在，也是潮人思想的根基所在。無論是本土的潮汕人，還是海外的潮汕人，在內(nèi)心深處都是有這種文化精神基礎(chǔ)的。潮汕本土有很多的善堂，全國各地有很多的潮州會館，全世界有很多的海外潮人社團，這些機構(gòu)其實都滲透著這種精神內(nèi)涵。潮人在外，向來是以團結(jié)互助、慷慨感恩而聞名，這種精神，與對韓愈恩情的回報是一致的，大可以稱為“韓江精神”。

韓江并不只哺育了潮汕的百姓，她的流域范圍涉及廣東、福建、江西三省，慷慨地哺育22個市縣。韓江從梅江、汀江而下，蔓延數(shù)百公里，一直通到大海：北至日本韓國，南至東南亞各國，把潮汕的文化輻射出去。韓江所到之處，也是潮汕文化所到之處，韓江不只是水源，也是文化之源。

文化傳播有賴于交通的發(fā)達(dá)，當(dāng)船只從上流到達(dá)下流，隨之而去的不只是貨物的流通，還有文化的交流傳播。同一流域下的地區(qū)文化，總是在起著微妙的融通交匯。看得見的水脈支流與看不見的文化支流，悄然綿延了一千多年，于是才有了這一方獨特的地域色彩。

由鱷溪變成韓江，看似只是一個名稱更改，其意義遠(yuǎn)遠(yuǎn)不只如此。韓江二字，蘊含著很多文化氣息，它代表著感恩，也代表著精神傳承。韓愈的到來，使潮州江山為之改姓，這種崇韓的心理一直流淌至歷史深處，滋養(yǎng)著潮汕人民。在歷代潮汕人的心中，也流淌著一條看不見的韓江。這條韓江里流淌的不是水，而是一種追求，一種信念，甚至是一種文化精神。韓愈的精神與后代人民的感恩尊賢之情，匯成了一條亙古不變的河流，這就是隱藏在韓江里的第二條江，一條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韓江。潮人把對韓愈的感恩與尊敬之心，寄托在江河之中，于是鱷溪才變成了韓江。

一千多年前，潮人在韓江的東面建立了韓文公祠紀(jì)念韓愈，傳承韓愈精神；一千多年后，在韓江的西面，韓文公祠的對岸，潮人又建起了頤園，紀(jì)念國學(xué)大師饒宗頤先生。一東一西，橫亙著的正是綿延不斷的韓江水。韓江水流淌了一千多年，滋養(yǎng)了無數(shù)百姓，卻絲毫沒有枯竭的跡象。

韓江的水脈和文化精神之脈，一表一里，一明一暗，一實一虛，交織在歷史深處，亙古不絕，綿延不斷。看得見的韓江日日東流而去，看不見的韓江則日日浸染著潮汕人民的心田，讓無數(shù)子民汲取她的精神營養(yǎng)。

韓江，與其說是一個文化符號，不如說是一位精神導(dǎo)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