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仝朝暉(北京)
中西方藝術在20世紀的迎面相遇,又一次成為人類新文化誕生的契機。例如,無論是美國抽象表現主義藝術中蘊含的東方因素,或者是在中國傳統繪畫領域,張大千晚年所醉心的潑彩山水,都預示著中西文化走出自身循環,邁向一種更為多元和交錯的時空場域。
這樣語境下,臺灣現代藝術的發展,亦與其自身特征性相關。臺灣本土文化帶有一種典型的綜合性特征,包含了來自中國大陸、日本與歐美等多種文化的影響,在不同時期中,這些異質文化之間并存、融合,也有沖突和新生。尤其在上世紀中葉,1961年劉國松和徐復觀發生過一場關于現代主義藝術價值的激烈論辯,成為臺灣現代藝術思想勃發的文化標記。
蕭仁征是臺灣現代藝術史進程的見證者,也是其中積極的推動者和受益者。晚年,他對自己繪畫觀念有這樣的描述:
作為一個畫家,不僅須擅于線條和色彩,還須有蘊蓄內心深處的誠摯感情,一幅好畫,形式和內容是渾然一體的,畫家只是以內心的感情同色彩、線條,別有天地地描繪出心愿罷了,那就是“天地有大美”“美則以心游”,即是寫實或抽象,而超乎象外,得其圜中,表現出“陶詠乎我也”、能匠心獨運、臻乎純藝術完美的境地。
每個時代都應有其不同的面貌,畫家要創造,思考制作,所畫的作品須有時代性的特質精神。
我穿越過崇山峻嶺。一年四季幻化多變,沐浴其境,感受良深,出筆涂抹。縱橫交錯……
我深愛書畫,中國傳統繪畫需要變,化古為今,今即現代。我以書法上的“永”字八法:其側、勒、努、趯、策、掠、啄、磔等點、線、面之美融合于山水畫之構成,以抽象手法鑄熔、處理,創造畫中有書意之趣,以畫意之美注入書藝之中;求書中有畫之境,即為移情入理,以理化情,寓天地萬物之變,發浩然之氣,以養“有容乃大”的心性,發揮具有東方傳統藝術精神的自我風貌,我認為就是中國現代的山水畫。
從上面的藝術家畫語錄中,不難窺見蕭仁征藝術觀念的大體特征:融匯中西藝術觀念,強調藝術創新的主體性價值,主張重塑中國藝術的現代品性。這些即在有意無意地契合了20世紀社會文化思潮中的形式美學、生命哲學、直覺主義等現代觀念。受其影響的同時,他在 “寫生繪畫”“抽象彩墨”“意象山水”等不同風格形態的作品中,也回溯到中國藝術“澄懷觀道”“萬類由心”這種認知體系的感知方式,顯示了中華文化基因在藝術思維中的母語意義。因此,或許我們可以用“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這句話作為引導,走近他藝術理想國的世界。
1960年,蕭仁征的現代水墨畫《春》《夏》入選首屆香港國際繪畫沙龍,當時《香港時報》評論:“代表中國抽象在西方的成就,則為王無邪和蕭仁征”。在20世紀中期發起的臺灣現代主義藝術運動中,蕭仁征是最早以現代水墨形式參加美術展覽的臺灣畫家。
蕭仁征的藝術思想形成,也記述了臺灣現代繪畫從舶來、在地化到融通、裂變的發展過程。他早期繪畫有較多的水彩創作,可以看出藝術觀念從寫實繪畫逐步蛻變的痕跡,他后來的現代水墨畫、丙烯繪畫,其藝術觀念大量吸收了抽象藝術、抽象表現主義的觀念,表現手法兼容并蓄。雖然他的現代水墨繪畫深受現代主義思潮影響,作品形式上已脫離了中國傳統繪畫的面貌,但是基于對中國藝術現代性的反思,他主張汲取中國文化精神的精髓,發現傳統文化符號的現代表現價值。由于在傳統書畫藝術方面具有一定根底,所以他在現代水墨畫創作中,藝術語言里刻意保留了這些中國文化因子。他把傳統文化的道家思想、心性之學、天人合一等內涵,重新賦予在現代水墨畫的“形”“意”表達之中,也常常運用近乎單純的筆法和色彩,發現墨、色、水相互結合的自然天趣和韻味,在現代水墨的語言表征內融入中國式的哲思、禪意。有些現代水墨作品中,他用心于對傳統書法進行另一種抽象性的闡釋,以狂草似的線條,充分表現水性繪畫的特有意蘊,具有如漢詩《大風歌》般的酣暢淋漓,或者是借用中國漢字的象形性特征,創造出一種帶有多義聯想的意象境界。這種具有典型性的抽象畫風,也和同時代臺灣現代水墨藝術家群體中,如劉國松、趙春翔、陳其寬、黃朝湖、吳學讓等人的藝術拉開距離。
蕭仁征先生年已耄耋,精神矍鑠并依舊創作。縱觀他的人生經歷,有著不同今朝的大時代背景。他出于陜西關中的耕讀之家,在中學生時響應“十萬青年十萬軍”號召,投筆從戎,抗戰結束后他重新復讀,在偶然中赴臺。從初期艱辛謀生自學繪畫,到后來積極倡導“現代藝術”主張,成為臺灣現代水墨畫的先行者,蕭仁征的藝術人生宛如一曲波瀾起伏的壯歌。他的藝術胸次與境界,以及意境雄闊、痛快沉著的畫風,回響著遠去歷史的煙塵,也流露出經受秦漢文化浸澤所蒙養出的風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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