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何瑞涓(中國藝術報)
◎ 圖︱ 李伯楊(中國雜技家協會)
幾年前第一次看雜技《比翼——男子倒立雙人技巧》時,以為兩位演員是少林武僧,驚訝于他們的默契度,驚訝于他們可以單手倒立在十幾個臺階上跳上跳下,也驚訝于兩個“武僧”的齊心比翼。
這兩個人,一個叫楊剛,一個叫牟強,身懷絕技,卻并不是武僧。他們都是四川遂寧市雜技團的演員,都出生于1986年,同歲不同鄉,楊剛是遂寧人,牟強是自貢人,因為雜技走到一起,剛過而立之年,卻已從藝二十余載,搭檔也已近二十年。
雜技是一門苦中有樂的行當,兩個人卻不約而同喜歡上了雜技,選擇了雜技。那年六一兒童節,雜技童家班(遂寧市雜技團前身)來街上表演,六歲的楊剛一看到就覺得好玩兒,特別喜歡。他那時調皮,讀書坐不住,回家就跟父母說:我不想讀書了,我想學雜技,我想進雜技團。父母滿足了他的愿望。
牟強家樓下住進去一個雜技班,叫俞家班,牟強每次放學路過就邁不動腿了,盯著人家練功表演,直到父母左等不到右等不到,下來叫他吃飯。牟強是個聽話的乖孩子,不敢跟父母說,但時間一長,父母看出來他對雜技的喜愛,鄭重問他是不是想學雜技?讓他自己好好思考自己做決定。牟強說,只有練雜技心里才是高興的。于是課余報雜技班,又進了藝校,不久,藝校的老師將他推薦到了遂寧市雜技團。
兩個人在團里相遇了,那一年,他們八歲。遂寧雜技團并不在當地演出,而是全國哪里有市場就到哪里,輾轉在新疆、廣州、上海、北京等地巡演或駐場。楊剛和牟強跟著雜技團,一走就是十年。楊剛六歲時離家,再回家已是16歲,十年不見父母,再見父母已兩鬢斑白。離家時楊剛還不會寫字,沒辦法給家里寫信,甚至連家庭具體住址都記不清楚,也沒有手機電話,不能跟父母撒嬌訴苦,想家也只能自己心里想一想,再默默練下去。
兩人進團后主要練習倒立(頂功),每個人跟一個老師,分開練習。起初彼此并不熟悉,只知道隔壁練功房里有個年齡差不多的男孩很厲害,聽說哪次練習得比自己更好,就暗暗鼓勁兒,這個想:“他會的,我要都會。”那個默念:“他能做到的,我要做得更好。”一想到“他就在那邊”,彼此反倒有了更大的動力,苦也不覺得苦了。
一邊訓練,一邊演出,一晃幾年過去。13歲時,團里新編創了一個男子雙人技巧節目,從傳統的雙手飛、雙手落改進為單手,要從團里選拔兩個頂功好的少年。兩個人基本功練得最好,一下被選中了。牟強穩重,選擇當底座;楊剛活躍,就當了尖子。20年后再說起,兩個人彼此謙讓著,牟強說:我怕高。楊剛說:尖子顧自己就行了,底座要顧及兩個人的安全,責任更重。牟強就說:當尖子就是人家把性命都交給你了,必須負責。
這樣一練又是兩年多,不到16歲時兩人帶著《比翼》登臺比賽,在第四屆全國青少年雜技比賽中奪得銀獎,從此一發不可收拾,走進國際國內各大賽場,全國雜技比賽“銅獅獎”,中國雜技金菊獎全國雜技比賽金獎,法國“明日”世界雜技節金獎,俄羅斯世界馬戲藝術節金獎,意大利拉蒂納國際馬戲節金獎,蒙特卡洛國際馬戲節“銀小丑獎”等,一座又一座獎杯盡入囊中,以精湛的藝術與堅忍不拔的精神為國爭光,為雜技添色。他們的單手雙人倒立支撐下12級臺階最快還創下吉尼斯世界紀錄。兩個人還先后被評為中國雜技家協會德藝雙馨優秀會員。
單手倒立支撐下12個臺階,至今他們都是唯一能完成這一高難動作的一對。為后繼有人,雜技團也曾培養過幾對孩子來練《比翼》,然而每到關鍵節點,都失敗了。
節目的難點不僅僅在于技巧的高超,更在于默契度要高。兩人山鳴谷應,默契十足。“兩個人組合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會爭吵干仗,我們倆沒架吵,更別說打架了。”楊剛牟強異口同聲地說。誰和誰在一起久了都難免磕磕碰碰,他們又是怎樣做到的?牟強將秘訣總結為“信任”:“兩個人最重要的一點是要信任對方。”楊剛傳授道:“我們就是溝通。溝通不是你要包容我,而是哪里有問題或者困難及時說出來,我們一起努力去解決。或者我哪里做得不對,你跟我說,我改。你提意見,他聽不進去,愛搭不理,矛盾就是從不搭理對方開始的,矛盾產生了,屬于你們的那個節目壽命也就不長了,所以重要的是要把對方放在心里。”
牟強受過很嚴重的傷,直到現在,他的手腕里還打著兩顆鋼釘,胳膊上有長長的傷疤。2007年,牟強發現手腕發抖,疼痛難忍,一開始并不太在意,只是一周打一次止痛針,后來一周打三次仍舊止不住疼,一拍片發現骨頭已經完全性壞死。撐過2008年初的法國“明日”世界雜技節比賽,撐過金菊獎全國雜技比賽,傷痛發作越來越嚴重。他們接到了奧運會閉幕式的邀請,然而時間已經不允許牟強再拖下去了。經過兩次手術,將骨頭拆除,打入了鋼釘。醫生說只有20%的可能恢復得跟正常人一樣,更別說要表演雜技。牟強不想放棄,也不由得擔憂:“每天都這么痛,以后還能不能演?”一邊治療,他一邊悄悄練習,胳膊上打著石膏,在樓梯上倒立著上上下下跳。到近七個月時,醫生說:恭喜你,這簡直是奇跡,骨頭一半已經長上了。等到拆了石膏,手是僵直的,打彎倒立很困難,為了恢復手腕的靈活度,又開始每天泡中藥,一泡需要泡一整晚,睡覺前牟強就把手直接綁在中藥砂鍋上,免得睡著后不老實手跑到別處去。
牟強一傷就是大半年沒法上臺演出,那時候,老師問楊剛:要不給你換個底座吧?楊剛一口回絕了:我不要,我要等牟強。他信任牟強,知道他會堅持,每天一邊練習一邊等待。牟強也希望自己再次走上舞臺,希望和楊剛繼續搭檔下去,兩人在心里對彼此的信任與期待,也給了牟強極大的動力和信心:“一定要好好堅持下去!”
臨近年底,《比翼》節目接到了中國文聯“百花迎春”聯歡晚會的邀請,老師擔憂地問:你們能不能去?有沒有信心?牟強的手還沒有恢復,但有機會為全國藝術家們演出,兩人備受鼓舞,演出時極盡所能,觀眾一點也沒有看出來演員有傷在身。盡管是隆冬,一場下來,兩人都大汗淋漓,豆大的汗珠滾落在臺上,老師在后臺看著他們,忍不住抹眼淚。從“百花迎春”開始,兩個人重振旗鼓,回到了春天,回到了舞臺上。
“其實從受傷以后,每次演出手都疼,尤其是陰天下雨的時候,現在倒立時左手還外八字呢。”牟強很少和人說起過這些,因為一說疼,團里老師就會心疼他讓他休息,他不想休息,不想離開熱愛的舞臺。每次演出前,兩個人都會關心地問一問對方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趕上變天,楊剛就會悄悄將重心移到右手上,左手不用勁,讓牟強左手省些力氣。當然,這只有他們兩人知道,觀眾看不出來這些,并不影響演出效果。老師偶爾會批評他們重心歪了不好看,他們也不作解釋,只是努力下次做得更完美。
臺上,披上“僧服”,他們威武莊嚴,光芒四射;臺下,他們是和我們一樣普通的年輕人,是兒子,是丈夫,是父親。常年在外演出,他們很少能與家人團聚,一年365天在家不過十來天。牟強的父親二十多年前做過胃切除手術,身體一直不好,幾次都接到病危通知書,牟強卻不能在身旁照料。為人子卻不能盡孝,凡事不得兩全,這讓他很愧疚。牟強說,以前常年在外只能拼命掙錢寄給家里,用經濟的方式彌補愧疚,現在越來越感覺到,錢解決不了問題,父母需要的是陪伴。而有了孩子之后,肩上的責任愈加重起來。牟強的孩子兩歲,楊剛的孩子三歲。孩子都在老家,至今楊剛才和孩子見過兩次面,平時只能視頻。每天下了班收拾完,第一件事就是趕緊各自上樓跟孩子視頻,聽孩子叫一聲“爸爸”,頓時就又有了動力。他們說:就是想把心都掏出來給孩子,這是愛的動力。
都說雜技吃的是青春飯,兩人已過而立之年,算是“老人兒”,但依舊每天都在演出,遂寧雜技團近些年來在北京朝陽劇場駐場,一天演出三場,一年365天幾乎場場不落。很多雜技節目獲獎之后壽命都不長,因為演員自身的松懈,不久就停演了,而《比翼》獲獎十年后依舊如初。他們說,難的不是獲獎,難的是怎樣保持下去。演出正是保持演員和節目活力的重要途徑,他們延長了自己的藝術生命,也延長了這個經典節目的藝術生命,節目的穩定性與可看性也越來越強。“每天最光榮的時刻,就是這三場演出上臺時。”他們享受著每一場演出,因為喜愛與信念,更因為肩負的責任,因為愛的動力。
化小愛為大愛,他們也經常下基層演出,作為文藝志愿者,走進峨邊、喀什、宜賓、巴中、黔南、滄州等地,走進人民之中。對他們來說,下基層既是為群眾送歡樂,將雜技成果送到老百姓身邊,也是一種身心的放松,并在不同的人文環境中汲取精神滋養。牟強記憶猶新的一次,是在貴州黔南少數民族地區,演出時突然下起瓢潑大雨,毫無預兆雨點就噼里啪啦打下來,觀眾們披上雨衣撐起了傘,熱切地看著他們,他們在雨中堅持完成了演出。今年5月休假還沒結束,他們就提前趕了回來,奔赴河北省獻縣,在人山人海的公園、在寧靜的敬老院,在如火烈日下完成兩場演出。對此,他們懷著感恩之心,格外珍惜機會,并感謝中國雜技家協會的幫助,感謝遂寧市雜技團和童家班,“即便是璞玉也需要打磨,不打磨扔在那里只能是石頭,打磨出來才是寶,我們的成長和成功,離不開童團長、師父,以及背后很多人的付出與支持”。

《比翼——男子倒立雙人技巧》
如今一邊演出,他們也在一邊接觸雜技管理,楊剛做舞臺總監,牟強做技術總監,對雜技與雜技團的發展有了更深入的思考。他們強調,民營雜技團遇到困難要靠自己,一手抓節目,一手抓市場,有精品節目,有舞臺演出,才會留住人才。雜技是一門綜合藝術,10分里技術最多占4分,與音樂、舞蹈、形體、燈光、多媒體等融合才是藝術,雜技要不斷與時俱進、與國際接軌,還是要提高雜技演員隊伍的綜合文化素養。
二十余載不忘初心,談起過往、當下與未來,一切云淡風輕,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慷慨的陳詞,信心、信念、信任與愛,是他們說得最多的詞。牟強說,從8歲到32歲,時間和年齡變了,我們熱愛雜技的心沒有變。楊剛望一眼牟強,說那天有人問我們能不能演到50歲,那時候他也老了,會拄著拐棍來看我們演出,我想我們爭取至少演到50歲吧,我們有這個信念。
他們準備將一生交給舞臺,交給雜技,這一對兄弟“比翼鳥”會一直飛翔在雜技的天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