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董迎春、覃才(廣西民族大學文學院)


作為一種劇場藝術,現代雜技劇的“審美創意”和“形上營銷”的豐收始于并完成于劇場。劇場不僅是一個具體而有限的物理空間,更是一個演員演戲、觀眾看戲的審美空間。在劇場里,雜技劇能夠創造出演員與觀眾共同想象的審美與體驗世界。因雜技技藝的難度提升以及審美特征的有限性,雜技在保持已有技巧難度的前提下,可以增加外延來求得發展。現代的雜技劇以“劇”的情感與審美,統制雜技的“高、險、驚、難、奇、諧”所形成的技藝高度,把雜技造型的表意與傳情拉入劇場的審美空間,并以此征服觀眾與開拓市場,實現雜技的“審美創意”和“形上營銷”,便是雜技藝術一種創新的外延思考與實踐。基于這樣的藝術前提,在劇場的審美空間內,雜技劇《百鳥衣》,把民間傳說《百鳥衣》中明顯的戲劇沖突、飽滿的人物形象、深厚的民族情感及精神,以銜接性的雜技節目審美化地表現出來,從而使廣西雜技以雜技劇的形式完成了從傳統造型到現代劇場審美與營銷的轉變。
雜技劇《百鳥衣》的成功創作,所展現出的對雜技劇主導意蘊的理解、對民族內涵與雜技節目特征關系的把握及對市場條件下劇場審美創造及營銷等系列經驗,不僅為廣西雜技界今后開展雜技劇創作開拓了思路,而且為其他地區的雜技劇創作提供了相關參照。其主要創作經驗歸結如下:
第一,以民間傳說編“劇”。《百鳥衣》分為遠古駱越、莽山叢林、壯族村寨、花山腳下四幕,是在深度闡釋與概括壯族民間傳說故事的基礎上,融入廣西花山巖畫、銅鼓、山歌等諸多民族文化元素,并以雜技、魔術、舞蹈等多種藝術進行演繹與升華而成。壯族的風俗景觀、古卡與依俚的愛情及絕壁上花山巖畫等,直接構成了雜技劇主要的表達內容、情節與沖突,其本身已于雜技、魔術、舞蹈等藝術表演之前,以其深厚的壯民族情感與文化積淀為觀眾與市場設置了“劇”的思維與意識,為雜技劇《百鳥衣》提供了理解、欣賞及審美前提。同時,“高、險、驚、難、奇、諧”的雜技節目經過銜接性的編排,以雜技節目的形式在劇場內形成了統一的《百鳥衣》故事話語,以輕、重、緩、急的劇場表達與審美展現了民間傳說《百鳥衣》中壯族的風俗景觀、古卡與依俚的愛情及絕壁上花山巖畫的創作等內涵。由此可見,民間傳說《百鳥衣》是“劇”,“高、險、驚、難、奇、諧”的雜技節目也是“劇”,兩者共同創造了大型壯族雜技劇《百鳥衣》的“審美創意”,即顯著的“劇”情、“劇”性及審美。雜技劇《百鳥衣》這種整合民族傳統文化資源,進行全新創作的探索,是對民族民間傳說的超越,是對當代審美潮流的順應。
“劇”能給人以理解、審美的途徑與可能,現代雜技劇的創作便是要尋找并創造這種“審美創意”的途徑與可能。
第二,讓雜技節目為劇“說話”。在雜技藝術的發展過程中,宗教或民間的祭祀活動發揮過重要作用。在原始宗教的娛神活動中,常有人化裝為動物、鬼神進行表演,稱為‘儺’。在劇場里,很多現代的雜技節目如變臉、魔術、踩高蹺等,透露出明顯的祭祀色彩。由于祭祀與雜技節目的這種歷史關系,雜技劇《百鳥衣》第三幕展現壯族先民祭祀的主題與場景中,編導編排了“儺舞”“變臉”“魔術”“傳帆”“頂燈”等雜技節目。以大祭司單人的“變臉”與變豬頭、羊頭、雞鴨等祭品的“魔術”節目及“儺舞”“傳帆”“頂燈”等節目的多人造型共同演繹了民族先民在花山腳下祭祀、求福的場景及風物,這些觀眾普遍能夠理解的雜技節目與舞臺場景,實現了讓無聲的雜技節目“造型”、造境為劇“說話”的劇場效果。
祭祀作為一種儀式,它是人們某種記憶與情感的載體,具有明顯的社會性、群體性。“儺舞”“變臉”“魔術”“傳帆”等雜技節目,它們所使用的道具、服裝及在舞臺上的各種單個或組合起來的造型都具有高度的情感性;它們環環相扣的劇場表演,充分聚攏與升華了這些雜技節目原有的人類記憶與情感。中國雜技的人體技巧,體現著民族體質的健碩和體態的優美,傳達著民族精神,反映著一個民族的文化積累、歷史記憶和繼往開來的現代品格。雜技劇《百鳥衣》以雜技節目與民族祭祀文化的這種淵緣為劇場“審美創意”,為觀眾打開了以“沒有語言”的雜技節目理解雜技劇“造型”、造境表達內容的“世界”與可能。
第三,實現劇場審美。現代的劇場是感官的欣賞與心靈審美相統一的空間。為了做到這樣的審美效果,現代的舞臺表演往往是綜合運用了布景、道具、服裝、燈光、舞美、音樂等多種技術。舞臺空間和與之相聯系的、更廣義的聲響空間共同創造出一種包括場景(舞臺)、觀看(觀眾席)在內的第三種空間。觀眾置身于現代劇場這種聯想、審美的“第三種空間”,用眼睛與心靈尋求產生于真實與虛幻之間的愉悅與審美。雜技劇作為一種在市場經濟條件下誕生的劇場藝術,理應運用劇場的現代技術,遵循劇場演出的規則,以創造利于雜技劇的審美空間、創意空間。在現代劇場里,雜技劇《百鳥衣》創造性地運用具有壯民族特色的服裝、道具、布景、音樂及3D多媒體等舞臺技術,營造了廣西壯民族的風情之美、人情之美、人性之美的舞臺效果與審美創意,從而使演員的雜技表演與觀眾的觀看在舞臺虛與實的轉換之間,產生極強的視覺審美與心靈審美。劇場既注重舞臺的形式,又注重節目的內容,這種形式與內容之間的張力也就是審美沖動發生的地方,它的目的是要吸引、愉悅觀眾。雜技劇以道具、服裝、舞美、音樂等現代的舞臺技術及“高、險、驚、難、奇、諧”的雜技節目內容為審美創意,舞臺的每一次虛幻與真實變換及雜技節目的造型都沖擊著觀眾審美的神經,引發無限的審美遐想。雜技劇的這種劇場審美與享受,是吸引觀眾、走向市場的重要保障。
從造型到審美的轉變,雜技劇以新的市場理解與思考,適合現代劇場審美與營銷規則。作為一種劇場藝術, 雜技劇這種當下的發展特征合宜地解決了以往雜技節目僅能“造型”“造境”、表意的舞臺局限問題。從傳統的以單純技巧展示為主的單個雜技節目,到前些年營造主題意境的雜技晚會,再到近年來具有角色、情節等要素的雜技劇,以技巧為核心的雜技逐步將造型、舞蹈等各種綜合藝術手段糅合在一起,成為追求更高文化內涵和審美趨向的舞臺表演。當下雜技劇表現出的舞臺性、劇場性、審美性,以鮮明的活力、魅力抓住了時代與觀眾的接受心理,使其真正地成為了劇場的藝術,并有足夠的實力開展市場的營銷角逐。
雜技劇是一種市場的藝術,從雜技到雜技劇的轉變,中國雜技在市場中完成了一個現代轉型。作為市場中非常有活力、特別的一種藝術類型,基于雜技節目的“高、險、驚、難、奇、諧”傳統及現代雜技劇具有的情感、思想及審美等文學“劇”性(文學性)與審美創意,現代的雜技劇在時代中給雜技及雜技從業者展開了一個美好的愿景。雜技劇《百鳥衣》從雜技本體元素與形式之“技”出發,從傳統文化中吸取營養與經驗,從特殊的審美走向綜合審美,成為雜技劇轉型與市場化的一個成功實踐。從雜技劇《百鳥衣》的審美創作與劇場創意,我們看到:在市場經濟的時代背景下,雜技藝術積極發生改變、轉型,不斷增加自身的藝術性、觀賞性及審美力、競爭力。但在時代的深變及市場的提速大環境下,如何保持與維系雜技劇在創作、劇場及市場中形成的活力,并進行從“創意”到時代與市場的營銷,是雜技及雜技從業人員需要繼續思考的一個問題。雜技劇從“創意”到營銷如何做到多位一體,實現創意與營銷的“雙豐收”是其市場發展、時代競爭的關鍵。
第一,挖掘身體的審美。雜技劇本質上是一項審美地運用身體的藝術,雜技劇的所有內容都發生在身體之間。身體是劇場的中心,雜技劇中身體的當下性、身體所散發出的魅力成為了關鍵性的因素。身體的符號性使其變得多義,以至成為了某種不可解的謎。雜技劇要引發與傳達的情感、思想、審美必須依賴身體,這就要求一部優秀的雜技劇,把最基本同時也是最重要的環節,即理解身體、挖掘身體的審美做好。觀眾與舞臺之間是雙向交流的,這就要求我們的藝術作品不能迷失本體,雜技藝術必須依托技巧、道具、造型的基本要素,同時還要有更高的娛樂性和可觀賞性。挖掘身體的審美,理應構成現代雜技劇創意與營銷的重要環節。
作為舞臺藝術,雜技劇在劇場里,每個雜技節目合宜的“身體審美”必然是導演、編導、雜技演員及觀眾審美的統一。藝術家一直深愛身體、崇拜身體、敬畏身體。他們認識到,身體表達可以強烈而精確地展示心靈生活;他們已經證明:信念、欲望和感情的最精微、最細微的差別,無不可以通過手指的姿態或面部表情顯示出來。身體既是媒介又是本質,可以說在雜技節目最初的編排及最終的造型過程中,導演、編導、雜技演員抓住身體的審美、合宜地挖掘與展現身體的審美不僅是一部雜技劇成功的關鍵,更是保持雜技劇本體意蘊與活力的方法。
第二,“劇”調、“劇”情、“劇”味的營造。“劇”的情感與審美可把雜技節目與雜技劇本身引入充滿新意的領域。當代雜技在情節的敘述中、在主題思想所組織的情境中,突出表現了人的情感、精神、意志與理想等人性之美。雜技劇的創作關鍵在于“劇”的情感與審美,轉型的關鍵及保持與維系雜技劇的活力同樣在于“劇”的情感與審美。顯然,作為雜技劇的靈魂,“劇”的情感與審美構成了雜技劇在劇場與市場中不竭的活力。如何以“劇”調、“劇”情、“劇”味貫穿雜技劇的整個前后過程,在劇場與市場內建構雜技劇的本質與靈魂,做到以技顯“劇”、以“劇”抓心是雜技劇創意與市場營銷成功的關鍵。
雜技劇“劇”的情感與審美,是對劇場與市場的統一思考,它包涵雜技劇的“創意”與營銷的綜合思考。一次劇場內“劇”的心靈審美與精神觸動,不僅成就一部雜技劇,也構建了一部雜技劇市場營銷的“賣點”。雜技劇最本質的“劇”的情感與審美,是其“創意”的靈魂,更是其營銷的關鍵。雜技劇《百鳥衣》以民間傳說為原型,以有銜接性的雜技節目為表達,這種“劇”調、“劇”情、“劇”味,搭建起雜技劇《百鳥衣》“創意”與營銷的“靈魂”。
第三,創造多維的劇場表達空間。劇場作為現代人休閑與審美的場所,它既為人的日常增添了直接而便捷的快樂與娛樂,又作為一個心靈的“港灣”,為人們創造現世中珍貴的感動與升華機會,給人以生命的愉悅與啟迪。愛華德·戈登·克雷說:“劇場既給人以教育,又給人以娛樂……有時這兩者同時并進……當劇場演出是高尚和最美的時候,它既給人以教育,也給人以娛樂。”講究“劇”調、“劇”情、“劇”味的雜技劇,以雜技節目“高、險、驚、難、奇、諧”的特征演繹與舞臺效果,刺激觀眾的視覺與審美,把他們引入劇場的快樂與娛樂“海洋”;而作為雜技劇靈魂的“劇”的情感、思想自然也構成了劇場之高尚與美的內容,不斷地給人美的愉悅及生命的反思。既有雜技節目的刺激與審美,又有“劇”的情感與審美的雜技劇,在劇場里為現代觀眾創造出了多維的表達與審美空間。
加強劇場意識,注重劇場思維,創造多維的劇場表達應該貫穿于雜技劇的創作與演出過程。雜技劇《百鳥衣》共設置了古卡、依俚及麻顯(古卡的愛犬)三個主要形象,古卡與依俚的愛情及絕壁上花山巖畫的創作為“明線”,麻顯(愛犬)的文化敘事為“暗線”。廣西崇左有“崇狗”習俗,人的畫像腳下往往都有犬類,人與狗的圖像是花山壁畫的主要標志。在雜技劇《百鳥衣》中,麻顯(愛犬)通人性、有靈性的形象,貫穿了“遠古駱越”“莽山叢林”“壯族村寨”“花山腳下”四幕所有環節,展現了廣西地域動物與人、自然與人之間存有的人性、靈性及神性之美,創造了整部雜技劇中雜技節目及主線劇情之外多維的劇場表達空間。這種審美、多維的劇場特征,讓雜技劇《百鳥衣》在市場上深受觀眾歡迎。
第四,市場與時代的營銷。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在市場經濟的背景下,中國雜技完成了從雜技造型、造境到雜技主題化及劇目化轉型。調查數字顯示,雜技芭蕾舞劇《天鵝湖》問世以來,全國雜技劇作品已達近百部。顯然,在回顧《天鵝湖》《西游記》《花木蘭》《敦煌神女》《時空之旅》《北京》等近百部雜技劇被創作、上演及走出國門之時,中國雜技劇已悄然走完了其劇目“創意”與藝術轉型的重要階段。然而,在市場經濟條件下,雜技劇的“創意”與轉型僅是其“劇時代”的一個肇始,一個明顯的“創意”與營銷之路才是剛剛起步。盡管中國雜技以難、新、奇、美著稱,但在國內外雜技演出市場上,中國優厚的雜技資源并沒有得到合理的開發利用,更沒有及時轉化為市場優勢。中國是雜技大國,一直以來雜技都是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要內容,但在市場經濟條件下,面對雜技藝術本身的生存與發展,我們應該明顯地感覺到:現代的雜技藝術不應僅為國際交流的手段,也要考慮經濟效益。加拿大太陽馬戲團、美國玲玲馬戲團等國外馬戲團在注重劇目創編的同時,更注重市場的宣傳與營銷,以實現雜技藝術的時代與市場價值。這種成功的雜技“創意”與營銷模式應該引起中國雜技足夠“醒覺”與長遠思考。因而,于國內雜技從業者及業界而言,為中國雜技劇走出一條“創意”與營銷的合宜之路,真正實現雜技劇的“叫好又叫座”已迫在眉睫。
作為一部市場化定位的雜技劇,《百鳥衣》挖掘身體的審美,營造“劇”調、“劇”情、“劇”味,創造多維的劇場表達空間,積極開展符合市場與時代需要的宣傳、營銷,不僅在廣西雜技劇場的每次上演都“叫好又叫座”,更是在俄羅斯國際馬戲藝術節、中國武漢國際雜技藝術節、中國吳橋國際雜技藝術節、中國國際馬戲節等贏得多項榮譽。在市場經濟的時代背景下,廣西雜技團追求雜技劇藝術性、觀賞性及審美力、競爭力的努力,完成了雜技劇《百鳥衣》從“創意”到市場化經營的成功嘗試,為廣西雜技的創作、營銷積累了成功的經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