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時候要孩子？”“今晚。”

趙小姐

其實我是很喜歡小孩子的。我的夢想之一，是抱著一個軟軟香香、打扮得很可愛的小朋友，到蘋果樹底下，指給他看樹上的小鳥，喂他吃好吃的餅干，跟他拍很多照片，然后在他尿濕哭鬧的時候，把他送還給他的親生父母。

對一個生命負責，我有點害怕。我結婚4年了，暫時不要孩子，有好幾個原因：

一來，我和老公都心重，對結婚生子這些人生中的規定動作充滿疑慮。我們相戀多年才準備結婚，其實對方早已成為生活的一部分，按理說沒什么好怕的，可婚禮前夕，我們還是各自產生了嚴重的婚前恐懼。有一個瞬間，我們甚至想取消婚禮。關鍵時刻閨蜜鮑鮑一掌把我們拍了回去：“這把年紀了你們還好意思婚前恐懼呢，這個年紀，單身或離異，在街坊鄰里當中的丟人程度是一樣的，還不如結一次試試呢。”我們就這樣兩害相權取其輕地結了婚。結果還挺好。所以，跟一個人的未來有某種形式的綁定我們都糾結半天，要對一個人的出生負責且無法撤銷操作，我們自然更猶豫。

不要孩子的第二個原因：是看了太多朋友的實例。

我的朋友們在這方面十分整齊劃一：從備孕直到孩子百日宴，都帶著幸福的微笑說我只要孩子能開心健康就好；托兒所開始糾結人家的孩子都去學了，我的孩子不去會不會吃虧；接著，就開始了漫長的托人進幼兒園，托人進小學，托人進中學。

別的不說，在當代中國，當一個幼兒園小朋友的母親，除了要有琴棋書畫等基本知識，還得會做各種功課，回答各種問題，做孩子自我介紹的PPT，準備元宵節的燈籠，撿秋天的葉子當書簽，烤圣誕節的餅干……中國的通識教育，是從當媽開始的，真的。

我的這些朋友，真不是那種拔尖派，然而一句“那小孩兒會不會不如別人”就讓他們焦慮至此。除此之外，還得保證這孩子活著，吃飽穿暖不生病……養育后代，但確實是一個浩大的工程。

暫時沒生的第三個理由，在于我們自己。

有一天，我倆在家里暢快地聊了一下我們的童年。從我每晚大哭不肯睡，兜里藏著半生雞蛋，穿著新大衣摔跤沾了一兜蛋黃說起，聊到老公小時候在家養過螞蟻、蠶、蜻蜓、蝴蝶、鴨子、小雞、烏龜和蛇，去鄰居家串門，被發現趴在人家床底下拿著火柴試圖點火……兩套這么強大的基因班子會生出個什么樣的妖怪來，我們不得不更加謹慎啊……

沒有做好繁衍后代的思想準備，這固然不是一個人完美成熟的表現，但作為一個38歲，自力更生，每年給社會提供100個就業機會的人，我覺得我晚結個婚少生兩個孩子，也并不是什么巨大的人生瑕疵，然而人們似乎并不這么想。“你什么時候要孩子？”這是我每年被問得最多的爆款問題。

有些人問這個，只是單純為了聊天，就像“你是什么星座的”“我還有一個路口就到了”一樣，有時候“你什么時候要孩子”只是社交中的起承轉合，表示此處需要另起一行，你不必答得認真。

有些人是真的關切：父母、閨蜜，他們真的在意你進入倒數計時的排卵能力，別人關心你飛得夠不夠高，真正愛你的人才在意你的卵子夠不夠用。

他們經常會說現在不生，以后要一輩子后悔，雖然理論上生了孩子也可能一輩子后悔，但我通常不會跟這些人回嘴。大人問我什么時候生孩子，我就嬉皮笑臉地回一句：“今晚。”總能蒙混過關。

我最受不了的，是“軋賬式”點評。深造、升職、加薪……我感覺人生每走出一步，都會有不相干的人追著問：“那你們什么時候生孩子啊？”

那感覺就好像，人生的所有努力都是不必要的，我辛辛苦苦讀地書，一個個通宵做出來的店，一次次不顧一切地努力，所有的得分，都因為沒有按時生孩子被扣光了。人生這筆賬，真能就這樣因為生育被軋平嗎？繁衍這個超能力，值得被單獨立項攀比炫耀嗎？沒有孩子的人生也許確實不完整，但只完成了結婚生子這個KPI的，能被稱作人生嗎？“你什么時候要孩子？”也許是今晚，也許是明年，也許永不。但無論如何，請記住，這是我的事，不需要任何人喋喋不休地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