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

日立集團是日本的百年老店。在此之前,我對它的印象僅僅停留在小時候家里的日立牌電視機上。電視購于20個世紀80年代末,我記得電視被雷電擊過一次,但修好后依舊正常使用,可見其質量之好。事實上,長期以來,家電只占日立很少的市場份額。2009年,日立深陷巨額虧損泥潭,為化解危機,家電產業直接被剝離出去了。
2009年,有媒體用這樣的標題報道它:“99歲的日立公司顯得佝僂龍鐘”。日立隨著業務進入穩定、組織日趨成熟,不僅遭遇“大企業病”,而且已“病入膏肓”。
即便如此,日立高層仍心存僥幸,把原因歸結于外部。
時任中國總代表的日立執行役常務大野信行說,“其實就日立本身的商務這部分來說,也就是正常的買賣,其實是盈利的。我們出現赤字主要是現金會計上的問題,比如說稅金、日元的升值、股票的跌幅。”
這些因素確實有很大影響,但如果他能夠直面問題,就會發現,之所以外部因素能夠發揮如此大的威力,和自身的“孱弱”脫不了干系。2005-2009年,日立核心業務的盈利能力(營業利潤/總收入)一直在 1%-3%徘徊。而其對標企業通用電氣在2006-2008財年的該項指標則均保持在10%-15%之間。
對此,雖然高層解釋為兩家企業市場策略不同所致,“歐美企業是比較看重利潤率,我們會更加注重未來的發展,去擴大市場份額,可能在注重市場份額的時候會損失一些利潤率”,但同時也不得不承認,“做企業利潤率太低了也是不行的。”主營業務盈利能力薄弱,一旦外部環境有什么風吹草動,或者某個業務部門發生巨虧,整個集團的數據肯定就沒法盈利。事實上,2009年,也是日立連續第三個財年虧損。
后來,69歲的川村隆臨危受命,開始了一系列大刀闊斧的改革。一年多的時間,日立的財政赤字就轉為2388億日元的黑字。毫不夸張地說,川村隆拯救了日立。在業務領域,他的改革思路可以概括為兩點,一是尋找“出血點”,止住虧損;二是尋找盈利事業,提升盈利能力。
日立之所以盈利能力差,有評論認為是其所參與競爭的業務過于分散,且多為成熟產業,一般不容易獲得附加值,很難找到產業鏈中最有增值潛力的環節。因此,哪些需加大投入,哪些該果斷撤出,成為需要立即決斷的事,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當時的日立擁有超過900家下屬企業,對所有事業逐一精準排查時間是不現實的,于是他按照產業結構的大分類進行了分析。根據日本學者伊藤元重氏對日本企業幾十年的觀察研究,日本市場行業上游和下游能獲得更高利潤,而中游則很難。有人稱之為“微笑曲線”。
經過分析,川村隆確認了投入和撤出的事業:將IT和電力、交通等社會基礎設施領域結合起來形成新的“社會革新事業”。由此產生六大公司:信息通信系統公司、社會與產業基礎設施系統公司、電力系統公司、城市開發系統公司、信息控制系統公司和防衛系統公司。
與此同時,撤出電視機、手機在內的綜合電器生產領域。除此之外,通過購買上市子公司的股票,將其變為自己的全資子公司,有效遏制了利益外流到母公司之外的股東手中的現象。由此止住兩大“出血點”,同時確立了新的盈利方向。
放眼全球,需要鋪設鐵路的國家比比皆是,毋庸置疑,這是一項很有前途的事業。為此,日立積極抓住機遇。2005年,獲得英國鐵路車輛訂單,2012年、2013年又承包了英國城市間高速鐵路相關業務。除了銷售車輛,還包括車輛后續維修和保養業務。企業想要盈利,除了產品本身,后續服務是川村隆非常強調的。大多能夠在世界范圍內取勝的事業,應該是在交易結束之后提供高品質的服務,為顧客解決問題的“解決問題型服務事業”。
為了提升盈利能力,他非常注重各級負責人的“經營者”意識。為了激發充分的、良心的競爭,采取了一系列措施:
建立“內部公司制”。“內部公司制”的實質是分權。它把總公司內部的事業部門分割為六大公司:信息通信系統公司、社會與產業基礎設施系統公司、電力系統公司、城市開發系統公司、信息控制系統公司和防衛系統公司。每家公司都是獨立核算制,其負責人要全權為公司的利益負責,一旦出現赤字,由他們自己決定是撤是留及后續的應對策略,而不能像以往甩給總公司。同時與責任承擔相應的是充分授權。他們擁有和社長相同的權限,只要在約定的數額之內,可以第一時間做出決定。
實行“社內等級制度”。簡而言之,就是對內部公司以A(優良)、B(普通)、C(警告)、D(問題)四個等級進行評價,不同的等級將直接影響到他們能否獲得總公司的“投資”及數量的多少。A等級的公司就算投資數百億日元的項目也不必向上請示,C、D則很難獲得貸款,甚至會被整頓。如此一來,總公司的經營層就相當于金融機構。各集團負責人通過投資說明會,要對自己公司的業績和經營戰略進行匯報,會上所有關鍵問題都必須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廢除“終身雇傭制”,改為“職務等級制”。日本企業的終身雇傭制源遠流長,也是其企業管理的一大特色。從個人角度來說,這種制度具有高度穩定性,但對日立的全球化發展戰略,卻是一大掣肘。在這種制度下,年輕的優秀人才很難得到發揮才能的機會,隨著時間推移,也容易產生職業倦怠,對企業發展不利。
為此,2012年日立就構筑了涉及全球范圍內約25萬名員工的信息數據,并將5萬名科長以上級別的管理者按照職務和職責分為7個等級,打破了公司內部不同國家之間的壁壘,促進了人才互通和活躍度。
說起來,川村隆的前任莊山悅彥也察覺到了公司存在的問題,曾經批評道,“日立的大企業病不說到了晚期,也到了中期,必須和它斗。”他還開展過致力于根除公司傳統理念和推動業務改革的舉措,但是他沒有成功,而川村隆卻成功了。原因何在?
第一,對問題或盈利差的業務處理不徹底、不果斷。比如,對剝離了的半導體業務,沒有選擇出售或者關閉,而是與三菱電機合資成了半導體子公司即瑞薩科技。該公司2008財年虧損2060億日元,持股55%的日立相應承擔了1133億日元的損失。
第二,沒有解決制約企業發展的各種隱形制度。比如終身雇傭的傳統。川村隆的前任回答如何處理剝離半導體業務的失業人員時,唯一的答案是再雇傭,“將他們培訓6個月,然后轉移到相似的信息部門”。對比之下,川村隆的改革由內而外,從上至下,從理念到方法,更徹底、更系統,因此也更有效。川村隆一再強調,任何改革,只要有效率就能夠成功。 這和陳曉平教授“走出‘中年危機似乎耽不起長時間的猶豫不決和含情脈脈”的評論不謀而合。
第三,“少數人決定”的決策機制。川村隆同意接管日立爛攤子的條件之一是,公司同意自己同時擔任社長和董事長。上任之初,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成立了6個人組成的決策層(之前的經營會議人數為13人),明確“少數人決定”的決策機制。他要解決的,都是效率問題。

川村隆這樣做的理由有三:明確責任,避免責任稀釋,出現人人負責、無人負責的情況;參與人員越多,容易出現部門本位主義,達成共識需要的時間越多,且往往最后還是很難達成一致滿意的結論;做決定的人太多容易導致難以及時行動,不利于開展“速攻計劃”。
他強調,“像經營方針和經營計劃等重要決定通過上情下達的方式進行,而現場的具體問題則通過下情上達的方式解決。”
當然,對這種“上情下達”方式可能帶來的問題,他也非常清楚。但公司處境危急,他深知,不如此便難以做出能夠實現改革的尖銳結論。在公司財政好轉一年后,他主動辭去社長職務,恢復了社長和董事長并行的體制。
第四,執行力問題不單是“執行”。有些工作表面看起來是執行力問題,其實里面包含三個方面的內容:做決定、做“說明”、堅決執行。川村隆認為,只有在能明確說出理由的前提下,決定才真正稱得上是“決定”。早在20年前,他就非常強調大數據的應用,為分析決策提供依據。戰略制定出來了,工作安排確定了,接下來的工作便是“說明”。在川村隆看來,無論對內還是對外,各級管理者都必須擁有“說明”的能力。
說明是為了得到對方的理解,所以,僅僅信息的傳達不是真正的“說明”。“說明職責不只需要說明白,還必須能夠得到對方的理解與接受,只有這樣才稱得上是‘履行了說明的職責。” 對此,他深有感觸。
曾經為了爭取董事成員對某項決策的支持,川村隆頻繁飛往各個國家,用盡各種辦法說服投資者。他總結心得:盡可能面對面地交流;把最重要的關鍵詞說清楚;像英語倒裝句一樣,先說結論,再說理由,后補充背景;事前多加練習;善于利用文件傳遞信息;堅持定期發送信息。
前面兩項工作完成的情況下,到了執行階段,就是服從大局,摒棄私人感情,堅持“理”大于“情”,百分之百執行。他說,“社長只是一個職務”,一個擔負著讓企業盈利、讓員工有飯吃職責的職務而已。作為企業的“最后一人”,他無人依靠,必須全力以赴完成。靠著這種理念,他讓日立起死回生。雖然至今過了近十年,但川村隆力挽狂瀾的精彩案例說明,成功的改革離不開系統的頂層設計,離不開清晰的方法步驟,更離不開不計個人成敗得失榮辱勇往直前的堅定信念,這對今天的經營者仍有重要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