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

◎ 阿土

一

斯時，夜正酣，風吹枝椏而不語。

草木深處，有女，驚艷。她悲絕的舞姿足以擦傷天空，凄愴的啜泣足以讓時光靜止！

我不是閑散的游人，紙糊的木格窗內，獨懷一顆野鶴的心，癡然而坐，坐成一盞依著黃卷的青燈！

曾以為，一個人，一杯茶，一本書，正襟危坐，兩耳不聞窗外事，便可以心無旁騖，致力讀書，讀成兼顧天下的圣賢模樣！

可惜，我錯了，只不過是一廂情愿，我既無法摒除心中的雜念，也不能掩飾自己書生的心理。

我知道，邊舞邊哭的女子是妖，是修行千年的狐，可我無法不為身外的世界所動，無法不為曠野深處的她心生戚戚！

白狐，我不能聽著你在千年修行中忍受著千年孤苦的傾訴而默不作聲！

我不是佛，不能心無雜念。

我不是道，不能脫胎成仙。

我更不是石頭，不能只在文字中留下風干的故事！

如果修行只是為了放下一切念想，視萬物為空，沒有愛也沒有悲憫，我寧愿做一個凡夫俗子，以生滅的肉體行走世間。

二

為何要選擇這樣的時候，從一支曲子開始，進入這與世隔絕的荒山野嶺？

我不是修行的出世之人，也不是得道的高僧，內心的小徑也沒有任何可供尋覓的痕跡！

在滾滾的紅塵之外，遠離闌珊的燈火，難道我只是因為記不起前世的模樣，而逃離現實？

不想讓自己負載太多，卻偏偏控制不住地想要記起些什么。略顯疲乏的思緒里，那不著一字的白，那梨花帶雨的黑，讓我的每一次回首，都忍不住在你的眼神里黯然失色。

茫茫的人海里，不是我獨獨被她種下了蠱，為她迷醉而忘了歸路，誤入歧途！

我走過的路并不比他人走過的少，大腦也裝備了足夠警覺的弦，可我還有一個易感的心湖，無論如何設置，依舊承受不了一滴傷感的酒！

只要遇到一顆火種，我就會燃起洶涌的大火，在風中，轟然燦爛！

白狐，如果，愛情真的是一種毒，它最好是“見血封喉”，一經接觸再無可救的解藥！

我不能忍受你的凄婉，在清冷蒼涼的月光之下，在花開花落的季節之外，我不怕獨守空寂，不怕被你的感覺屏蔽。像那些鑄在鐘鼎上的經文，你注意與否，我都是一樣的深刻！

人生太短，我只想好了在你的掌紋里棲息，卻不知道哪一條最易被你提起！

三

我一貧如洗的記憶，還有多少激情可供歲月提取？

寒窗苦讀的日子，又有多少青眼曾落在我的肩頭？

我無法想像一個人金榜題名的快意，也不知道他人的洞房花燭，是否有不可比擬的歡欣。

我既無失意也沒有得意，我如此執著地選擇這座少有人跡的深山，在梵音渺渺的寺院，靜心而思。我已經放棄了所有的報復，只想坐成一片無心的葉子，如老僧入定，懸于天地的枝上！

如果山石可以呼吸，相信它們一定清楚，在熱烈與平淡之中，有種呼應，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看懂。

那些躲在草叢的蟲兒，是否認定燃盡最后一根蠟燭，太陽就該在頭頂升起？

沒有人回我。漏風的鳥巢中有牙齒的叩擊，窸窸窣窣，一遍遍，不著調子！

白狐，我不怕對你分心，讓思緒在一支歌子里遠離，也是一種尊重！

當然，我并沒有想過等待的事，一千年實在太久，我怕自己腦海太淺，淺到盛不下一只舴艋舟，淺到連一絲愁容都無法載起！

而你，是妖，無知生死，連凋落的花瓣，都可以用法術縫合，讓其盛開，或者化為人形！

我不行，我的一生太過短暫，匆匆百年的行旅，甚至來不及把前世的淚水看清！

四

我也想有一雙熟悉的玉手牽著，牽進舞池，用慢三或者慢四的節奏翩躚！

只是，誰會為我這樣的人在夜里舞蹈，讓衣袂飄飄，飄飄成不滅的焰火？

我有足夠的笨拙，卻沒有足夠的聰敏，有時連當天做過事情都會忘記！

即使做過好事也從未想過索取回報，忘掉它們就像忘掉身后的都市、建筑、人群，以及那些每每讓我走失的街道。我不識春夏也不解秋冬，所有屬于風情的東西對我都太過復雜。我偶爾也會愧疚，像那一波波投來的秋水，我不是擔心會被其淹沒，而是擔心會無意識地忽略！

我簡單地生活著，在一片混沌的海洋里，既不上船也不靠岸！

但我的心中有一聲嘆息始終不退，那感慨一直讓我的耳朵張著，任它繚繞，繚繞成腦海里不停跳躍的電波。

也許，我真的應該記住自己是否在前世許下過什么，從小的許諾到大的海誓山盟，我不能因為錯過了前生就不再對后世負責！

白狐，千百年前的事情有些遙遠，相信你不會怪我，或許你能給我一個小小的提示更好！

我還留著那雙愿意傾聽的耳朵，在摞滿書本的小屋里，留了多年的紅袖香，還在茶水中兀自閃爍。

當然，我知道你可以把最初的印象保留到永遠，而我不行，過了今生，只會余下殘損的夢境！

像對你的舞姿，我不過一種似曾相識感覺，卻不敢肯定在哪里見過！

五

能不能，讓我再看一次你的舞姿，在將醒未醒之即？

如果，我真的能在你的身影里想出些什么，或許就是這深山、古寺，還有那響了數千年的鐘鼓。它們沒有任何牽掛，那么空闊，又是那么厚重，它們不說話，卻在每一次的回響里，叩著你的心靈！

人生的悲歡離合，有多少痛苦真正值得挖掘？

青春的閱歷已經老了，山還是山，水還是水，不改舊顏，也不換新貌！

十七八歲的夢我不再可能做了，沒有了懵懂也沒有了輕率，只是有些表達還留在想法里，欲說還休！

如果真要說說哪些值得留戀，除了空，我不知道還剩下什么，空讓世界清明、通透！

可我為何總要不斷地想起你的眼神？

我知道，人如果被一只狐妖迷上，首先就是從眼神開始。盡管早已知道結果，卻舍不得移開眼睛，一看再看，直到忘了自己是誰，究竟要做些什么！

白狐，我仔細地想了，但仍記不起是否用過天長地久，或者海枯石爛，這樣的詞句太過完美，完美得遠比愛情更虛無，更經不起考驗！

我會記著你飄飄的衣袂，記著藍色的月光，記著充滿水分的風，記著帶有花香的云。請允許我用今生的記憶，和你在明天告別！

不要說我無情無義，我不知前世，所以不能用虛假的慈善背叛你的忠誠！

六

如果真有五百年輪回和一次回眸，我一定會在走黃泉、涉忘川，渡奈何橋之后，記住望鄉臺上那個盛湯的婆婆，記住她要我在河邊石頭上寫下的經過！

我不為在重回的時候認出你來，也不想分清自己的好壞，只想記起自己的前世有多糟糕！

盡管，我也是一介書生，已不用趕考，不用身背箱籠以及有書童伴讀，也不再頭頂方巾，身著長衫，把一把折扇搖得活色生香。

我還不能教書，不會書畫，不懂琴棋，不擅音律。除了讀書，與我匹配的也只有百無一用這個詞了！

如今，我偶爾也會隨寺里的和尚做些放生的法事，對他們口吐的蓮花，不再期待，不再奢求，一切都是福祉，是一顆慈悲的心！

白狐，我知道黑夜將要過去，你的哭泣和舞姿會在醒來的晨光里化為云煙，而我游離的魂魄也將重回軀殼繼續行走在這混沌的紅塵，行走在記憶和遺忘之中。

人類習慣了用虛幻來裝飾記憶，沒有過去也沒有現在！

我不會等你喚醒我的前世，窗外的雞鳴沒有痛苦也就沒有了憂傷！

請原諒，我只能在一首歌里，把你聽成生動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