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青舒
臨近畢業的前三個月我其實很忙,忙著整理春招信息,反復修改簡歷,跟導師見面討論畢業論文的走向,因此當室友告訴我櫻花快開了的時候,我只是停頓了一下,“嗯”了一聲,又繼續對著電腦敲寫日程計劃,試著把一個新的面試塞入時間軸。
二十歲的當口上,很多選擇等著我去勾選,而里面每個選擇,都來得比一場花事重要。我默默安慰自己,在武大看了三年的櫻花,錯過一場也不是憾事。何況花事雖盛,我卻為前途心力交瘁,賞花閑談的興致遲遲提不起來,還不如再喝杯咖啡,把簡歷再好好改一改。
改完簡歷的晚上,我終于換了衣服,下樓去24H營業的711便利店里面買了簡單的晚餐,坐在珞珈空間自習室里給朋友發消息,問他要不要一起寫論文。
“當代大學生已經慘到晚上八點還要約寫論文的地步了嗎?”朋友給我發了一只喪氣的羊駝表情包,緊接著又說,“晚上一起去櫻頂看看櫻花吧,你最近跟上了發條似的,偶爾也散散步,放松身心。也是九零后了,注意一下掉發問題好嗎少女?”
氣惱的我居然也找不出什么話反駁。
于是我們又踏上了櫻花大道。初春傍晚的風依然有涼意,但幾十株櫻花樹已經開得很盛,純白勝雪,粉若夕霞,連綿不斷地鋪陳開來,掩映著古樸的老齋舍樓群,像是也虛掩著春日的秘密。白日里熙攘觀光的游客已經散去,徘徊在這條路上的只有抱著書本趕晚課的學生和幾個舉著相機的老教授。櫻花的美艷融不進夜色,在昏黃的路燈映照之下,反而顯得更靜謐,也更溫柔。
我們踩著青石臺階爬到了老齋舍的樓頂,也就是白天游客蜂擁的“櫻頂”。這里有俯瞰武大的最佳視角——你能看見老行政樓的琉璃瓦,燈火通明得像一座水晶宮;你也能看見更遠處的珞珈山頭,黛色的輪廓漸漸被暮色吞沒,像一只安然睡去的小獸。踮腳低頭望下去,整條櫻花大道上的櫻花樹枝葉相接,蔓延成一片如夢似幻的粉雪,風一吹過,櫻花花瓣便撲簌簌落下,恰似電影《秒速五厘米》里的絕美鏡頭。
我和朋友并肩而立,望著珞珈山,沉默無言。四年之前,我曾滿心歡喜地站在這里,遠眺著珞珈山,享受著融融春色,無憂也無慮,只覺得未來可期,最好的一切都尚未到來。只是象牙塔里時間飛逝,轉眼間我和朋友佇立于此,兩個人各自懷揣著沉沉心事,等待著三個月后與珞珈山的一場離別。
我決定工作了,而朋友準備留下讀研,相伴四年,我們培養了無數心照不宣的默契,可能也包括臨別時不說再見的長久沉默。
“你不喜歡這里嗎?”朋友突然問我,“本校的研究生放著不考,寧愿去外面風吹雨打?”
我搖了搖頭,晚風里櫻花固然令人沉醉,但是駐足賞花的人終究會走,這不是因為櫻花不夠美,而是因為人們總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武大很美,住著湖景房的我有一面鑲嵌著東湖的窗,來到這里我才發現其實人生有那么多可能性,才明白優秀這件事原來不曾有盡頭。學校給予我的太多,儒雅博學的講師,風趣機敏的外教,海量優質的選修課,設備齊全的圖書館和語音教室,我曾遨游其間,也曾磕絆摔倒,但每一種經歷都是收獲。
大一那年我曾經是外教授課只能聽懂三分之一的焦慮新生;大二那年我是活躍在社團和志愿者活動的小姑娘;大三那年我埋頭啃專業書考證,如愿拿到了好看的績點,但也終于確認自己跟學術研究沒有緣分。我愛人間嘈雜熙攘,享受把語言當工具去探索世界維度。本科四年是茫茫的海面,我們每個人都在船上拋出細密漁網,反復打撈起來的,是時刻改變但終將明晰的自我。
我在很多次挫敗與焦慮里反復調整方向,也試圖勾勒出一個漸漸清晰的自我:我喜歡什么?適合什么?想去創造什么?告別高三逼仄狹小的教室以后,我來到了更加開闊的風口,這里機會很多,但每次能做出的選擇其實也只有一個。值得慶幸的是,在快要離開這里的時候,我已不再是那個一旦發現別人比自己優秀就焦慮不已的小姑娘了,我在社團里學習團隊合作,閑暇時間讀很多心理學書籍,假期找了喜歡的兼職,把交到我手里的每件事做好,我緩慢地尋找自己擅長的領域。
“你還記得我剛來的第一年嗎?”我問朋友。
“記得。又急又笨,拼命蹲在圖書館聽BBC,問我要是下次外教點到你,你還是回答不出問題怎么辦。”朋友笑起來,“你還記得嗎,第一個學年你因為績點3.2,在操場上跑了很多圈?”
我也笑起來,怎么會不記得,當時那個績點3.2,在我心里是平庸和失敗的象征,我大力跑步,好像這樣才能把失敗的影子甩在身后。是什么時候才開始重獲平靜呢,大概是開學前,拿了國獎的學姐找我吃飯,溫和地告訴我:“別讓一次績點定義你。”
“來了‘985可能就是這樣,你發現優秀沒什么盡頭,績點、實習、人際、學術論文這些領域,總會有人做得比自己更好。有的人會因此心態崩塌,有的人卻借此重新發現更真實的自己?!?/p>
“接受自己是個loser嗎?”我垂頭喪氣。
“不,總有一天,你會撥開那些頭銜、榮譽和虛名,重新發現最本質的那個自己。本科階段最應該花時間的,是通過學習和嘗試去尋找自己擅長的、喜歡的、真正渴望的那些東西。你要學會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而不是一味觀察別人在做什么,有多優秀。”
“了解自我,去爭取最想要的,不斷學習。輸贏就會變得沒那么重要?!睂W姐眼里的光芒我一直記得,而她畢業那年,放棄了經管院的保研,申了一所國外的院校攻讀心理學碩士。我沒能成為像學姐一樣優秀的人,但也始終沒忘記她說過的話。后面那幾年,我活得越來越勇敢,也越來越開心,我嘗試了很多以前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考研的時候選了招錄比更低的北外高翻的同傳方向,哪怕落榜,我也不曾后悔過。
這片海曾給我很多,只是現在我想再次啟航,去往別的方向,讓遠方的風再次灌滿我。而我在這里學到的,會變成我在新的海域里的羅盤。
“離開這里,我也不會停止學習的?!蔽彝笥训难劬?,認真地說,“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p>
是更開闊的生活,是能夠把所學知識應用于實踐的平臺,是與外界反復碰撞之后,摸到自我形狀的機會。我知道,二十歲之后,焦慮依然會是常態,但至少我看清了方向,我在做正確且值得的選擇。
我對著滿樹的櫻花閉上眼睛,學姐臨別時說過的話又浮上心頭。
她說,最好的選擇,是成為更好更真實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