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
2018年是“一帶一路”倡議提出五周年。五年來的進展與經驗表明,“一帶一路”不可能是一帆風順的,也不可能一朝一夕就能建成。未來“一帶一路”建設面臨的困難與挑戰,將極大考驗中國對外戰略的定力與耐力。這就像是一場新時代下中國與世界互動合作的馬拉松,怎么把握跑的節奏感,如何應對沿路的各種內外困擾,首先取決于我們對這場超長距離跑的預期。由此,筆者嘗試分析“一帶一路”五年來中央決策設計與中外合作演化進程,結合赴50多個國家宣講與調研的實踐經歷,談談對“一帶一路”到底要持續多久的個人看法。
“一帶一路”建設的“四梁八柱”式基礎已搭建完成
“一帶一路”是從無到有、從理念到行動、從高層倡議到分層落實、從雙邊合作到全球峰會、從一國主張到被寫入聯合國文件的循序漸進過程,顯示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高瞻遠矚、審時度勢、務實進取、扎實推進的戰略信心與定力。目前看來,經過五年,“一帶一路”建設在國內制度構建、國際各方合作的“四梁八柱”式基礎已搭建完成。
從國內制度構建的過程看,“一帶一路”體現了自上而下、由點及面、由頂層設計到遞次推進的明顯軌跡。2013年9月7日和10月3日,習近平主席訪問哈薩克斯坦、印度尼西亞期間先后提出共同建設“絲綢之路經濟帶”與“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2013年11月12日中共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中提到“推進絲綢之路經濟帶、海上絲綢之路建設”,首次將“一帶一路”寫入中央決策文件,成為“形成全方位對外開放新格局”的主要內容。2014年3月,李克強總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首次就“一帶一路”提出“抓緊規劃建設”。2014年12月29日,絲路基金有限責任公司成立。2015年2月,由時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國務院副總理張高麗擔任組長的“一帶一路”建設工作領導小組首次公開亮相。接著,31個省份將“一帶一路”寫入當年政府工作報告。2015年3月28日,國家發展改革委、外交部、商務部聯合發布《推動共建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愿景與行動》,被視為第一個“一帶一路”政府白皮書。此后各部委推出了《標準聯通“一帶一路”行動計劃(2015—2017)》《“一帶一路”生態環境保護合作規劃》《“一帶一路”融資指導原則》等多個政策文件。2016年8月17日,推進“一帶一路”建設工作座談會首次召開。習近平總書記發表重要講話,提出聚焦“五通”,打造四個“絲綢之路”概念,首次較為系統地提出“扎實推進”“以釘釘子精神抓下去”的理念。2017年10月18日,黨的十九大報告中五次提到“一帶一路”。在這份黨的最高決策文件中,僅有一次是用了“倡議”一詞形容“一帶一路”,其他四次均用了“建設”或“國際合作”;10月24日,“一帶一路”寫入修訂后的《中國共產黨章程》,用了“‘一帶一路國際合作”的提法。由此可理解為,中央確認“一帶一路”已不再只是“倡議”,而是實實在在的合作與建設進程。經過四年時間,“一帶一路”在國內夯基壘臺、立柱架梁,基本的制度構建工作已完成,為下一步更扎實地推進“一帶一路”打下了堅實的國內基礎。
從國際各方合作的進程看,“一帶一路”體現了中國從一個國際體系的參與者快速轉向公共產品的提供者,并被國際社會逐漸接受的過程。截至2017年底,已累計與86個國家和國際組織簽署了100份“一帶一路”合作文件。中歐班列累計運行超過7000列,一大批合作項目正在全面推進。“一帶一路”已成為幾乎所有中外雙邊會談、多邊合作場合必談的話題,也成為中國外交理念與政策闡釋中涉及的內容。此外還有三件大事尤其值得重點闡述。一是2015年12月25日,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正式成立,總部設在北京,標志著中國以互聯互通的理念首次牽頭成立國際多邊金融機構。截至目前,亞投行成員總數已增至86個,超過了歐洲復興開發銀行61個和亞洲開發銀行67個的成員規模,僅兩年就成為僅次于世界銀行的全球第二大多邊開發機構,標志著中國倡議在全球層面獲得“高信任票”。二是2016年11月17日,第七十一屆聯合國大會協商一致通過第A/71/9號決議,首次將“一帶一路”寫入聯合國大會決議。此后,“一帶一路”還多次被寫入其他多項重大的聯合國決議中,體現了國際社會對推進“一帶一路”倡議投下“高支持票”。三是2017年5月14-15日“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在北京舉行,140多個國家代表參加,國際社會再次用“腳”投票,并在凝聚更多共識、明確合作方向、推動項目落地、完善支撐體系等四方面取得重大成果。在這些國際合作的大背景下,中國上百家智庫與數十個國家建立了不同程度的溝通與合作,尤其是在由中聯部牽頭的“一帶一路”智庫合作聯盟的推動下,中國與“一帶一路”國家民間合作機制得以夯實。四年多來的國際合作情況,誠如由筆者所在機構草擬、被稱為第二份“一帶一路”政府白皮書、由推進“一帶一路”建設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2017年5月10日發布的《共建“一帶一路”:理念、實踐與中國的貢獻》中所說,“共建‘一帶一路由規劃設計方案變為各方參與的合作行動……初步形成了共商、共建、共享的合作局面”,中國在對外交往與合作中得到廣泛的世界認同。
大膽設想,“一帶一路”在2049年完成
筆者近幾年曾在許多國家和國際組織介紹過“一帶一路”,常常會聽到各種冷熱不一的反應與詢問。但隨著“一帶一路”被寫入黨的十九大報告與黨章后,筆者更有底氣地對外闡述:“一帶一路”已從國家倡議、政府規劃、政策行動拓展成了黨的意志,在中國幾乎只有基本國策才有這樣的戰略重要性。那些質疑“一帶一路”誠意的說法,是有違事實的。但外界另一種聲音也逐漸增多,即“一帶一路”到底要搞多久呢?
這讓筆者想起2014年6月28日所在機構在北京舉辦的“絲綢之路經濟帶的建設與未來:12國智庫論壇”。當時筆者代表課題組發布了題為《建設絲綢之路經濟帶:愿景與路徑》的智庫研究報告。該報告匯集了9家知名研究機構、20位專家的集體智慧,大膽地為建設絲綢之路經濟帶提出了一個時間跨度為35年的三步走戰略,并提出在2049年初步建成的設想。該報告也是國內最早對建成“一帶一路”給出時間預估的智庫研究報告,該報告指出,從當時起到2016年為戰略動員階段,主要分為國內動員和國際動員。從2016年到2021年為戰略規劃期。在先前基礎上成立跨國協調小組,厘清各項合作機制的標準與拓展施行范圍,共同推進機制協調與仲裁基礎設施建設、貿易一體化政策、貨幣金融合作及文化交流和人力建設等進程,爭取到2021年能夠搭建起基本的新絲綢之路經濟帶內部治理框架。報告還將2021年到2049年劃定為戰略施行期,具體落實實施相關的建設。
論壇內容在當年10月匯集出版了《歐亞時代——絲綢之路經濟帶研究藍皮書2014-2015》,書中收錄了報告發表后記者關于“一帶一路”完成時間的采訪。當時筆者答道:2049年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和中國夢實現的標志性年份。“一帶一路”不能無限期,應在這一年完成,表達了中國的決心和誠意。研究報告發布后,多位知名學者也闡述了“一帶一路”建設需要30多年漫長進程的類似觀點。目前看來,該報告提到的國際協調機制、討論平臺等均具有一定的前瞻意義,對參照后幾年的“一帶一路”進程仍有許多參考價值。
“一帶一路”持續度取決于三個方面
一是取決于中國國內可持續發展水平以及中國對外所散發出來的獨特魅力。目前,越來越多的外國人對中國改革開放40年來取得的偉大成績著迷,這使得“一帶一路”釋放的互聯互通思想成為他國發展道路的重要選項。然而,我們要對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艱巨性和困難度有戰略認識。一國崛起之路從來都不是一條平坦的道路。近現代史中,有的甚至在接近民族復興和國家崛起成功的前夜遭遇了重大挫敗。這些歷史教訓提醒我們,必須認識到“一帶一路”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事業的增值產品。當前是距離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最近的時刻,依照十九大報告中所論述的在2020年建成小康社會、在2035年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2050年把中國建成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一帶一路”對外釋放的各類國際合作倡議將更具有說服力與可行性。從這個角度看,“一帶一路”持續度與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進程同步。
二是取決于中國與各國的雙邊關系尤其是戰略互信程度。不同的國家對“一帶一路”的看法是完全不一樣的,中國正努力推動“一帶一路”倡議與各國發展戰略對接。目前看來,俄羅斯“歐亞經濟聯盟”、哈薩克斯坦“光明之路”、沙特阿拉伯“西部規劃”、蒙古國“草原之路”、歐盟“歐洲投資計劃”、東盟互聯互通總體規劃2025、波蘭“負責任的發展戰略”、印度尼西亞“全球海洋支點”構想、土耳其“中間走廊”倡議、塞爾維亞“再工業化”戰略、亞太經合組織互聯互通藍圖、亞歐互聯互通合作、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等與“一帶一路”倡議高度契合,相關雙邊與多國合作的進展較快。然而,像美國、日本、印度等國習慣用地緣政治思維來認識中國主張,難免使“一帶一路”遇到波折與反復。不過近年來,美國、日本對“一帶一路”的態度有所緩和,印度也愿意在互聯互通的框架下與中國談合作。可見,中國愿意與有關國家和國際組織共同推動實施,但“一帶一路”建設時長在不同國家之間存在較大差異。
三是取決于不同國家具體項目的不同進展程度。“一帶一路”所提供的“五通”需要優化產品和服務供給、提升勞動生產率,這些本身都與各國供給側結構改革的效果密不可分。而沿線國家資源程度不一、成本高低各異、資本風險有別,產能消化與結構轉型需要時間、政府權威度也不一樣。根據筆者調研50多個國家的實踐經驗看,“一帶一路”項目在有的國家進展緩慢,而在有的國家進展快速,如巴基斯坦、柬埔寨等都可視為是“一帶一路”的旗艦標桿;有的國家項目遇到了反復與挫折,有的國家項目相對順暢,如肯尼亞的蒙內鐵路(蒙巴薩港-內羅畢)是該國100年來的第一條現代鐵路,極大地造福于當地;在莫斯科由中國公司全資運營的格林伍德國際商貿中心已有來自14個國家的300家企業入駐;埃及蘇伊士運河河口的中埃泰達工業園在沙漠中呈現出了1萬多人的小鎮規模。可見,“一帶一路”在各個國家沒有統一完成的時間表,但只要是往前推進,遲早都能到達成功的彼岸。
由此可見,“一帶一路”是急不得的。如果以持久戰的長遠心態看待“一帶一路”建設,許多風險、波折、困難就變得更容易理解了。
以持久戰的心態看待“一帶一路”
“一帶一路”是具有深遠國際、國內影響的長遠重大戰略,所面臨的不僅有機遇還有挑戰,推進“一帶一路”建設需要進行長遠布局,從戰略的高度進行安排與規劃。為促進未來“一帶一路”更有效地實施,筆者從以下幾個方面提出政策建議。
在宏觀政策上,需對“一帶一路”保持戰略耐心與毅力,著力提升公共產品質量。“一帶一路”倡議是一個講求雙贏和多贏的國際公共產品,但也是長期工程,中國要有戰略耐心,通過長期建設展現其優勢,消除內在與外在疑慮。這包括:我們需要高度審慎地吸納外部有效力量,謹慎考慮吸納美國等發達國家加入“一帶一路”建設的可能與挑戰,擴充整體戰略的國際影響力。另外,我們還需要通過頂層設計加強“一帶一路”倡議與亞投行等國際組織的對接,為基礎設施建設項目和貿易流動提供穩定可靠的資金供應,推動人民幣在“一帶一路”相關投資與貿易中的使用。
在政府執行中,需要在人才隊伍建設方面進行長遠布局,規范參與各方競爭行為。中國已經承諾在自2017年5月以后的未來5年為沿線國家提供1萬個來華研修培訓名額,派遣50名高級經貿專家提供人才智力支持和政策咨詢服務。而在此之外,政府也應當著力培養本國對于“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有足夠了解的人才,避免政策落地環節中的誤解與矛盾。加強沿線智庫交流也有助于縮小各國領導層和智力人才認知上的偏見。此外,政府應當著力規范赴境外投資建設企業之間、各地政府之間的不良競爭行為,統籌規劃各地區利益、保障競爭規則的有效執行。
在企業探索上,應當大膽增進對沿線國家的了解,造福投資地區。企業需要積極探索與沿線國家的貿易往來與投資合作;在實踐中應當避免采用惡性競爭手段,避免損害本國企業利益和“一帶一路”倡議建設的成效。面對可能的安全與政局風險,企業必須加強對“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風險評估,同時還需要加強對赴沿線國家人員的培訓,減少與當地民眾的矛盾。此外,無論是投資還是貿易,中國企業都應當努力扎根當地,正視當地民眾訴求,為本地社群做出貢獻,從而為長期經貿合作奠定基礎。
總之,誠如筆者在《50國歸來看“一帶一路”》一文所講的,“一帶一路”已綁定“中國”品牌,與美歐等國每四年換一屆就會全盤推翻過去的政策主張截然不同。“一帶一路”伴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最后的關鍵期。作為一種精神、理念與實踐,“一帶一路”是對過去500年大國崛起“追求獨大”的歷史規律的修正,是對西方現實主義國際關系理論“零和博弈”理論的總結更新,也是對數千年人類文明史中沖突慣性的扭轉。
在這一背景下,講清“一帶一路”倡議正在重塑中國在世界經濟版圖中的角色與位置的故事,講清“一帶一路”從內到外全方位地改變中國經濟的故事,顯得越來越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