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村莊的外表與內核

葉子

在我的潛意識里，一個村莊必定要有一條小溪小河，有了小溪小河，那才配稱得上村莊。沒有一條小溪，一個村莊便不算完整。在新春村，一見到那條小溪，我的心便喜悅了。小溪玉帶似的靜靜地纏繞在鄉村柔軟的腰間，溪水一路從桃樹下飄過去，從柳樹旁繞過去，偶爾帶幾片桃花，牽幾縷柳絮，格局不大，但不顯局促，底蘊細膩沉靜；水波不興，但清澈如鏡，能容納天光地氣。放眼望去是一大片賞心悅目的青草地，旁邊有一座亭臺，乍看與任何一個美麗的風景區無異。長泰縣新春村，一個閩南小山村，初看以為一見到底，越往里走，越深入村莊的腹地，鄉土的氣息撲面而來，是的，它的古老隱藏在它的內核里。有農婦在路邊曬花生，花生有點瘦，但散發出好聞的花生香味。同伴問：“可以吃一顆嗎？”農婦熱情地說：“盡管拿，盡管吃。”你會發現，村里人的內心深處，往往藏著一股清流不斷的溪水。我想象夜晚的時候，溪水里安靜均勻地鋪著碎銀；小溪里，那輪祖先留下的月亮，笑瞇瞇地望著天上的另一個自己，但她并不驚訝自己水里的身世，溪水一直把她抱在懷里養啊養啊，幾千年都保持著白凈和雍容，她享受著那蕩漾著又復靜止的感覺，她等待著出水的時刻。

某種意義上，古老的村莊，是神的。對神的敬重，從對祖先的敬重開始。新春村的祖先飄洋過海，致富后回饋鄉里，留下崇本堂、將軍第、大夫第等煌煌建筑，這些建筑是人拒絕消失的見證。“本固始開基源遠流長寒暑朝宗無白丁，崇中山事業子繩孫佳春秋祭祀皆鴻儒”，在這里，沒有鼎沸的市井喧囂，唯有那飛龍盤桓的檐角，那爬滿綠苔的古瓦，在幽幽地訴說著湯河清、湯飛龍等先祖落滿積塵的通過艱辛奮斗而來的富庶。倒下是事物通常的命運，但堅持是人類的選擇。用一個樸素的存在，構筑昔日的輝煌。這個堅持的過程，溫暖著斷垣間的青草。除了出洋闖蕩的人，更多的鄉人把自己像玉米一樣種在故鄉的土地，根須向著更深處伸展。鄉人鋤了幾畝地，種了幾畦花生，勞累了一天后，扶著酸痛的腰疲憊地進了門，吃一碗干飯，喝一碗涼水，赤著腳坐在門檻上抽旱煙，白色的煙霧從鼻孔里冒出來，他瞇著眼說，這才是神仙日子哪！神仙日子，就該是從容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歇，順守天命，無疾病，無憂煩，不愁吃喝穿戴，活得舒心。誰都想在世的時候多敬奉神仙，保佑自己來世能有幾天神仙般的日子過過，能夠餐風飲露，擺脫人間疾苦。在神的目光下，人才活得安心，有依靠，有念想，有盼頭。

一座村莊，是人與自然之間日常的交流：草垛、挑柴火的人、坐在墻根古磨上的伊婆、晾曬著的煙葉、古樸的石頭路、庇佑村人的風水林，沉甸甸的稻穗低頭做著孕期香甜的夢，芒果低垂，一伸手就可以攬她入懷。這座村莊是活的，有血肉，有呼吸，有語言，有情感。那棵七八人才能圍攏的古榕，它一定很老了，人只能仰望它。老榕樹，以一萬張葉片做手掌，攀援在雷電夾縫處，用生命的綠焰，點燃半山的轟鳴。風雨的暴戾與狂虐，嘩響著從它的掌間跌落。無數的驚嘆，自它腳下滾落。而老榕樹，年復一年挺著虬枝丈量天穹的高度。我想，能讓一棵樹長得粗壯興旺的地方，也一定會讓一群人活得像模像樣。往回走時，我暗暗記住了這個地方，希望自己也像老榕樹一樣隨意生長。我和同伴在一戶人家里小坐了一會兒。這戶人家的兒子是市醫院的醫生，女兒是研究生，很有出息。談起兒女，主人滿臉笑容，望著主人黝黑的臉龐，我不禁感嘆山水造化之神奇。坐在逼仄的走廊里，外面赤日炎炎，里面陰涼無比，不過小咬也趁虛而入，小咬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熱情的小咬喲！

村里的草垛雖不高，稻草底子卻有厚大的排場，上面一層腐朽了，下面的還是新鮮的。一個完整的農家就應該是這樣的，堆一個草垛，為辛苦勞作的耕牛準備冬天的糧食，也為牛準備了遮風擋雨的地方。許多個冬天，冷風吹著草垛，牛過得安心了，農人也就安心了。草垛讓農人放心地度過一個個寒冬，農人在心里需要它們。很多年后，耕牛消失了，草垛還孤單地站在那里，似乎再沒有人動過，在那個地方它們獨自過了許多年，靜悄悄地自己朽掉了。最后，它們變成一堆灰時，可以說，它們自己變成這樣的。時間一直看著它們變成了這樣，從第一滴雨落到它們身上、第一層青澀在風中開裂，時間就全都看見了。

我喜歡有傳說的村莊。村里的浮山寨只剩下一個石頭壘成的寨門，這寨子的神奇之處在于，當敵人來進攻的時候，只要吹一下號角，寨子就能浮起來，免受敵人的進攻。話說真有一次敵人來襲，敵人的馬蹄踏在石頭路面，發出清脆而整齊的回響。敵軍像一條渾身充滿黏液的蟒蛇游過來，把浮山寨緊緊地咬合在中間。寨主趕緊吹起號角，寨子果然浮到山上，敵人不甘心，久久圍困在寨邊。眼看寨子就要彈盡糧絕，連喝的水都沒有了，人人渴得嘴唇冒煙，寨里的人便想挖井取水，哪知幾鋤頭下去，“嘩”地噴出一股鮮血，原來是砍到了龍脈，從此寨子便浮不起來了。往事如煙散去。一個個生動的表情，一串串曲折的故事，靜靜地深埋在歲月里了。歲月已走遠。一座寨子原本是尋常的，有了傳說，它便蒙上了輕紗，馬上擁有了神奇的羽翼。

最后到了珠石靈光。我近年來發胖，見山就怕，但珠石峰觀音寺雖在小山上卻仰頭可見，大概只有一百多米高，我一鼓作氣隨著眾人登到頂峰。廟不大，但這里的觀音娘娘甚是有趣，別處的大都是送子觀音。這里的觀音卻是保佑遠道而來的客人財源順利的。傳說宋朝時有個小伙子挑著兩口缸經過此處，一不小心，其中一口缸骨碌碌滾下山去，小伙子懊惱不已，心想，那缸必碎無疑，剩下這口缸又扛不動，灰心之下，索性把剩下的那口缸也打破了。望著滿地碎片，他越想越傷心，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這時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婆婆出現了，安慰他說：“小伙子，別灰心，說不定山下的那口缸沒有破呢，你趕緊去看看吧。”說完就不見了。小伙子將信將疑，趕到山下，那口缸果然完好無損。這時，山下一戶人家因為小孫子淘氣，學司馬光砸缸把家里的水缸砸破了，家里沒水喝，正急著買缸呢，年輕人以雙倍的價錢把缸賣給了這戶人家。拿著錢，小伙子恍然大悟那老婆婆大概就是觀音菩薩來指點他的，他雙手合十念念有詞許愿：“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您老人家保佑我從此做生意一帆風順，日后我必定到此處建廟為您塑一座金身。”后來就有了這座觀音寺，廟雖小，卻極為靈異。“珠堪御災可寶也，石似能言有憑焉。”觀音一笑，山花便漫山遍野開了。觀音一揮手，掀起一縷蘭花的馨香，我們便走進一個美麗的傳說。

中午時，喝著村人自釀的香甜的坂里紅酒，酒不多，只有壺底，每人分到淺淺的幾口。這紅酒醞釀時講究水和米的品質，一是米好，米是上等糯米，顆顆珠圓玉潤，二是水好，坂里是全國環境優美鄉，梁岡山的泉水是最好不過。遠客來，紅酒是必不可少的，稍微溫一溫，酒的味道更好、更醇。我在淺淺的紅酒里回味這座村莊。這座村莊的內涵可真豐富啊，擁有第一個知青緣博物館，里面擺放著一些發黃發脆的歷史文件，見證了一段不能忘卻的記憶，這段記憶有光輝的理想，有燃燒的激情，有曲折的青春，有彷徨，有深思……新春村竟然還擁有影劇院！在逝去的幾十年歲月里，鄉里人從四面八方趕來觀看，到處歡聲笑語，孩子們在劇場里竄來竄去，可想而知，這個影劇院在清貧的歲月里溫暖了多少寂寞的心靈。古人說得好啊：“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找個時間，深入這座村莊的腹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