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八

王子妍

我們都叫他“老八”，只有一只眼睛的老八。

我們樓上的男孩子平時喜歡跟在老八后面學他彎著腰、弓著背走路的樣子，逗得我們女孩子哈哈大笑。每當這時，老八便會停下來，努力挺直佝僂的脊背，揚起那張冷若冰霜、面無表情的臉，用他那一只空洞的眼死死地盯著我們，盯得我們心里直發(fā)毛。

老八的家就在離我們樓房不遠處的一個破敗的小院子里。俗話說人不可貌相，房屋也一樣。那一個小院里，種著許多棵木芙蓉。等到花開的季節(jié)，站在我家陽臺俯瞰，整個小院猶如一片花的海洋。一陣微涼的秋風掠過，白的、粉的、紫紅的，滿樹的姹紫嫣紅的花搖曳著，花香縈繞，芬芳十里。

“我一定要去老八那兒摘一朵漂亮的芙蓉花回來！”我說。

“啊？那可是老八的院子啊！還是算了吧！”女孩兒們聞言，都勸我放棄這個想法。

就在我準備放棄這個想法時，小千出現(xiàn)了。

“子妍，你不是想去老八的院子里摘芙蓉花嗎？走吧，我?guī)闳ィ　迸疂h子小千大大方方地拉起我的手。

“想是想啊……可是……”我仍有顧慮，把手抽了回來。

“子妍，你怎么這么懦弱啊！放心，我已經(jīng)算好了老八的出行時間！”說著，她硬是將我拽到了破舊的圍墻邊。

“看吧，門鎖著，他肯定不在家！我們翻墻進去。”

我們迅速地翻過墻，來到了老八的院子里。

“你看！”小千說罷，飛快地爬上一棵木芙蓉。我也不甘示弱，爬上一棵花朵開得最繁盛的樹，手忙腳亂地將那些誘人的花兒摘下，塞進我的大背包里。

“快跑！老八回來了！”小千聽到了院外的腳步聲，溜下樹，翻上圍墻，一溜煙地逃跑了。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只是呆呆地愣在那兒。過了一會兒，我才驚訝地發(fā)現(xiàn)，老八就站在我的腳下！嚇得我“撲通”從樹上掉了下來：“哎喲，好痛，腳扭傷了！”

我想，這下子我跑不掉了。老八肯定會把我捆綁起來，然后瞪著他那只冒著寒光的獨眼，惡狠狠地拿竹條抽打我！想到這兒，我臉色發(fā)白，忍不住顫抖著抽泣起來。

“孩子，你在這兒干嗎呢？不哭，不要害怕，是不是腳摔傷了？來，讓爺爺看看！”老八用他那低緩、略帶沙啞的嗓音關切地問道。

我低著頭，好一會兒，才吐出一句話：“芙蓉花……漂亮……”

“既然漂亮，那就多摘幾朵吧。”他說著，伸手摘了好幾束芙蓉花放進我的背包，“想要花，下次跟我說，可不要再爬樹了，危險。”

在送我回家的路上，老八用他那佝僂的背背著我，獨眼里散發(fā)出慈愛的光芒，布滿皺紋的臉頰上綻開著芙蓉花般燦爛的笑容，真溫暖。

回家以后，聽路人陸陸續(xù)續(xù)談起老八，他無兒無女，一只瞎眼也是因在一次加油站火災中，搶救一個渾身燒傷的孩子被炸瞎的。聽完這些，我對老八多了幾分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