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貓與菩提燈

林妍江

在我的記憶中，有兩段算得上是噩夢的日子。一是失了家，二是沒有了燈。

對于我來說，菩提燈似乎就是我的命，是我在這世上的心愿所在。

如你所見，我是一只惹高等生物歡心的貓。

不不不，只有我的族類惹人歡心。而我是貓中的異類，因多了個“黑”字——這個足以使我痛不欲生的“黑”，便讓我在動物鏈中，處在了任打任罵的末端。

“真惡心”，這三個字對我而言是家常便飯。但我從未因此懷疑過人生，反而越來越沒心沒肺，整天把笑容掛在嘴邊。這也許就是人們所說的神經病。

這一切的轉折點，就是我那盞菩提燈消失了。

漫步在喧囂的大街上，我就是那個格格不入的逆行者。原本在我眼中像船只的鞋子，此刻也失去了原本的品相。我甚至能感到日后的酸楚與艱辛，要面對的不是冰山就是火海。

“看見了嗎？”路旁的幾只流浪狗沖著我嬉笑道，“離它遠點吧，黑貓可是個不祥的東西，別沾上他的晦氣，回去后洗也洗不掉。”更有甚者，一條母狗搖晃著尾巴，翻白眼以示輕蔑：“簡直就是讓人惡心的物類！”

這話我聽多了。讓我絕望之余又有點欣喜。欣喜是因為他們所針對的對象只有我一個，至少不會再去找他人的麻煩。

……

我回來了，在這個嘈雜的世界中晃蕩了一天，回到了我溫暖的港灣——這條并不真正屬于我的安靜的小巷。這是我當初與我的菩提燈相遇的巷子，我親切地稱呼它為“菩提巷”，但在巷口掛的卻是“勞燕”二字，許是在暗示總有一天要勞燕分飛的吧。畢竟不管我怎么撓怎么抓，這牌子始終都掉不下來。

明月戲廣寒，星幕降凡間。

我蜷成一小團，失魂落魄地注視著巷口兩旁昏暗的路燈。這是我的菩提燈嗎？那盞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寶貝嗎？

似乎不是的，我又出現幻覺了。

我突然開始痛恨起了這個卑劣的世界，就因為我名字中的“黑”，所以讓我無處容身？

也許是我真的配不上那盞吉祥如意的菩提燈吧？

我失落萬分，聽見槭樹枝頭貓頭鷹凄涼無比的啼叫，迫使我猛地抬起腦袋，沖這只不解風情的蠢鳥吼道：“給我閉嘴！閉嘴！！閉嘴！！！”

貓頭鷹利箭一樣，嗖地飛走了。毫無骨氣，真沒意思。

四周再次安靜下來，我將腦袋縮進臂彎之中，伸出粉嫩的小舌，一下又一下地舔舐著自己骯臟的皮毛，一雙令人發怵的似螢火蟲般的綠眼在黑暗中閃啊閃。但這種警惕只維持了一小會兒，不到幾分鐘后便松懈了下來，向周公討要菩提燈去了。

記得我當時做了一場甜美的夢，夢到了我那已故的雙親——同樣遭人嫌棄的黑貓。他們正望著尚是貓崽子的我，一遍又一遍地教我人類有多恐怖，野狗有多兇殘，還有無論如何都要控制自己的情緒，沖動是個誰也抵擋不了的魔鬼，比屠肉的刀還恐怖。

然后夢醒了，一切回到了現實。雙親的身影正緩緩消失在微風中，什么也沒有留下。

這一天我哭了，哭得稀里嘩啦，淚水盡數流進忘川河。誰說動物沒有人類的喜怒哀樂呢？

清晨走在熟悉的小路上，初升的太陽暖暖地照著我的臉頰，也柔和地安撫著身旁的那顆小樹苗。

我發了瘋似的在街上狂奔，不去理會那群流浪狗的詈語，心中只有一個執念。

“菩提燈，菩提燈，菩提燈……”世上真的有菩提燈嗎？不會是我因為太孤獨而產生的幻覺吧？

我已經不太確定了。我是不是一個瘋子？一個傻不拉唧的瘋子？一個天天將世上沒有的東西掛在嘴邊的瘋子？

“看看，又是那個不要臉的。”那幾條野狗嗤嗤笑著，用他們失去光澤的爪子在突起的黑鼻頭下扇啊扇，好像是在祛除從我身上散發的惡臭：“丑死了，臭死了……”

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地怒視他們，心中的怨懟恨不得都以這種方式來填補。他們也著實被嚇了一大跳，畢竟在他們眼中我一直就是個孬種，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一個供他們發泄的玩具。

“你！你想干啥？！”那只母狗瞇了瞇眼睛道，“要造反嗎？！這里可是我們的地盤！”她的話成功獲得了所有野狗的附和。

還好這群烏合之眾當即被一位掃地的大娘揮著掃帚給趕走了，那位大娘顯然惱火得不行：“真掃興，這么多屎蛋子！”

我也得走了，我更懼怕那位彪悍大娘的竹掃帚。只是在這當兒我聽見路旁小姑娘們的嘻鬧聲，歡快地念著一首童謠：

“菩提子，菩提樹，菩提果兒甜滋滋；心存菩提年悠悠，步步生蓮花滿池。”

霎時間我停住了腳步，訝異地注視著那群孩子。如果有一面鏡子，相信我的眼睛一定瞪得比銅鈴還大。

“菩提在心，步步生蓮。”

默默重復了一遍后，我的步伐就又輕快了許多。心情用蹦跶來形容也不為過，就像突然間有了騰云駕霧的本領，一躍飛上了天。

也就是這一次，我第一次體會到了雙親所說的欣喜若狂的滋味。它比自己所吃過的任何一條咸魚都香，就像當初在垃圾堆里翻出來的半團棉花糖一樣，入口即化，回味無窮。

告訴你吧，在我的記憶中，有三段稱得上是天堂的日子，一是有了燈，二是安了家，三是尋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