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紀不怕失戀失業，只怕淡淡的失敗感

文｜閆 紅

我一直都記得許多年前那段神奇的經歷。

我的一個朋友從外地來找我，帶著傷痛的表情和破碎的心—她失戀了。我們并不算特別好的朋友，但她覺得一個熱愛寫作的人顯然更能理解她。

她遇到的事情的確讓人無法釋懷，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她的男人，突然之間不再聯系她。她找上門去，對方說，已經對她沒有感覺了。

感覺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你無法跟他對質。朋友黯然退出，痛苦不堪。在我的出租屋里，耐心傾聽的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那時候，我還沒有經歷過深刻的感情，也無法以比慘的方式，讓她獲得平衡。

當時我是個社會新聞記者，第二天還有采訪任務，深更半夜和她坐在床鋪的兩頭，我該如何啟齒，才能將她如大河般奔涌的悲傷截斷？正當我感到壓力山大的時候，她那邊忽然沒了動靜。我探身望去，她竟然斜靠著枕頭，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第二天早晨，我們漸次醒來，朋友的臉上有顯而易見的羞愧—她大張旗鼓地以一個無法自救的失戀者的身份從遠方而來，卻比我先睡著，確實有點兒說不過去。她向我解釋，她從小在父母的要求下，養成了鐵打的生活規律，平時都是9點睡覺，5點起床，因為失戀，入睡時間已經延后了兩個多小時。

這個話題切斷了她對于戀情的緬懷，她和我一起進入日常狀態。一夜飽睡后，她的精神狀態好了很多，像一棵缺水的植物，經過睡眠的浸泡之后重新變得飽滿。

她后來又在我家住了兩三天，我清楚地感覺到，夜晚會讓她情緒低落，一再下墜，但愁緒終會被睡意穩穩接住。而在第二天醒來后，她的精神面貌都比上一個早晨更好一點兒。

我當時很想為她寫一句詩：“睡眠是一道關卡，不允許悲傷越境。”很多年之后，我更想篡改一句名人名言：“刻板的生活方式是隨身攜帶的小型避難所。”原話是毛姆說的：“閱讀是隨身攜帶的小型避難所。”但刻板的生活方式顯然比閱讀更有用，外面只管風狂雨驟，準時到來的睡意會是你最為堅固的堡壘。

人生苦短，卻埋伏著太多風險，失戀、失業、失態……作為一個活得不怎么戲劇化的人，我人生里最大的風險就是那種淡淡的失敗感。

比如說被退稿，沒有寫出自己想象中的那種文字，或者是事情明明很多，卻不知怎么就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天……我一度以為這是我對人生領會得不夠深刻，一再嘗試格物致知，最終不過是把大部分時間浪費在思考人生上了。

當然，有時候我也能突然擁有閃光的時刻，獲得小小的成功，讓我高興一下，但很快我就發現，依靠成功安慰自己如同以海水止渴，對于成功的期待，讓我更加患得患失，不能忍受失敗。

最終幫我走出困境的，正是我前面所說的那種刻板的生活方式。某一天，當我正在為一篇很糟糕的文章苦惱時，某人走進書房對我說：“如果我是你，9點之后我只想怎樣才能睡個好覺。”

我漸漸習慣于晚上9點之后入睡，早晨5點30分起來寫作。當習慣養成，那種希望被上天眷顧的僥幸心理就會少很多。內心會有一個聲音告訴我：這個時間應該寫，寫得不好，或是修改，或是重寫，反正每天都要寫，著什么急呢？先不說這種平靜的心情有利于寫作，起碼，它是有利于人生的。

其實有很多寫作者早就這么做了，比如整天忙著跑步的村上春樹，以及有著健身教練般完美身材的畢飛宇。他們活得沒那么詩酒風流，也不會成天坐等鴻鵠將至，而是在日復一日的刻板生活里保持平靜、保持穩定，不被失敗感侵擾。

那么，如何才能養成刻板的生活方式？

第一，你要自信。

我也曾以為我是天生散漫的人，但一個體育老師告訴我，只要經過訓練，任何人都能成為雜技演員。所以，不要嘴上說著要前進，身體卻一再后退，而是知行合一地投入進去。想象你正站在一個游泳池邊，你是一個初學者，你要做的第一步是果斷地跳進水里。

以早睡早起為例，沒有誰是天生的夜晚型人。試試在晚上9點鐘上床，不用喝牛奶、泡腳或者做其他太有儀式感的事兒，那樣反而會感到壓力，只要別把手機帶進臥室就可以了，如果實在睡不著，可以翻翻書。一直自以為神經衰弱的我，自從嘗試著睡前背誦《心經》或是《岳陽樓記》就可以迅速入睡之后，不無失落地發現，我并沒有患上那種能讓自己顯得更特別的毛病。

第二，像肯德基和麥當勞一樣，機械化地管理自己。

一個肯德基餐廳的管理人員告訴我，他們那里不說“把地掃干凈”，只有“把地掃多少下”這種概念。黃仁宇在《萬歷十五年》里說，中國人不習慣數目字管理。其實對自己，我們應該嘗試引入數目字管理，比如說你想建立閱讀習慣，丟下“朝聞道，夕死可矣”的宏愿，先給自己規定一天讀多少頁。這聽上去很不感性，但所謂感性，常常不過是偷懶并懷有僥幸心理的借口。

最重要的是放棄所謂的完美主義，在機械化的自我管理過程中，獎罰并沒有益處，有用的是建立條件反射。

第三，學會借助工具，比如手賬。

我本來對手賬無感，但我的朋友李小姐說，手賬是跟自己簽的合同，白紙黑字記在那里，一清二楚不說，你也不好意思跟自己賴賬吧。她每次完成一項，就把那一行劃掉，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快意。她寫下來的計劃，通常都完成了。

第四，就是堅持。

21天未必能養成一個習慣，我覺得這是有個體差異的，不妨多一點兒耐心，反正這個投入跟漫長的一生比起來，怎么著都是劃算的。

總之，建立刻板的生活方式也是一件刻板的事兒，要像建造羅馬那樣，直面困難，扛住壓力，耐心地添磚加瓦。不要怕建設得慢，越慢越說明你需要做這種建設，一旦建成，則一勞永逸，受益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