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直
還剩 96個小時
4月底在上海經常會發生一些司空見慣的奇怪事,你可以同時在大街上看見穿著不能再短的裙子的妙齡女生,也能看見穿著長褲外套的中年男性,對于只能被動接受的氣溫,每個人尚且能主動選擇自己的應對方式。那么對于能主動選擇的事情呢?
很多時候,當某些方面出現了好的征兆時,事情并不一定會往好的方面發展。楊辛現在就有這樣的感覺。
上海一個舊別墅區的深處,在廢棄的老別墅和正在裝修的新別墅之間藏著一座略顯吵鬧的三層別墅。盡管剛剛擺脫了潮濕的地下室和微弱的無線信號的一場空戰隊剛搬到這里兩天,但外賣小哥已經習慣了每次到這里自己打開門,將外賣放在門對面不遠處的臺子上,然后悄悄離開。
一樓通往花園的門敞開著,別墅內彌漫著類似大學男生寢室的味道。進門就能看見的寬敞客廳里,由兩張正方形桌子拼成的長條形桌子四周坐著6個人。19歲的小海坐在一端,他一個半月前剛加入這支戰隊。小海穿著睡衣,披著外套,打理得很精致的黃褐色頭發讓他在人群里格外顯眼。
穿著睡衣拖鞋的如思和小喵坐在桌子的一邊,低著頭,手指快速在手機屏幕上滑動。前者半盤著腿坐在椅子上,很安靜;后者則不斷地說著話——自從來到一場空戰隊后,這個生性內向的男孩在比賽時不得不說越來越多的話。小芒果和狼牙坐在如思和小喵的對面。教練楊辛則坐在桌子的另一側,盯著手機屏幕,皺著眉頭,時不時地抽一口煙,一言不發。
周二,14:00,一場空戰隊正在進行一場普通的訓練賽,對手是大不了戰隊,四個月前,楊辛曾是這個戰隊的教練兼經理。春節之前,他帶著八名隊員和一名助教跳槽到一場空戰隊。
盡管之前已經贏下了三局兩勝中的第一場,但此時隊員們并沒有像往常一樣談論著剛才比賽的細節。第一場的勝勢并沒有延續到第二場之中,在自己的屏幕中,當局勢變得對己方不利時,楊辛碰巧發現了小芒果“不看對手在哪就亂放技能”的一瞬間。
當“一局都不能輸”的預期遭遇到第二局的失利時,坐在一端的楊辛忍不住對著小芒果說:“小芒果,你這馬可(王者榮耀這款游戲里的英雄)怎么用的呀?”
“我怎么了?”
“你這馬可放技能之前都不劃屏看看人在哪嗎?”
“沒有啊。”
小芒果的狡辯燃起了楊辛積壓在心中半個月以來的怒火。
他的手指在5.7寸的手機屏幕上劃動著找出剛才自己親眼目睹的一幕,開始不停地質問小芒果:“你放技能都不劃屏看人在哪嗎?亂放嗎?”小芒果試圖繼續狡辯,楊辛并沒有就此打住,一句“你以后別打野了,讓小喵打”徹底點燃了小芒果心里放置已久的炸藥。他突然起身,指著楊辛,大聲地反問:“我跟了你7 、8個月,你以前罵我說我,我都忍了,你現在干嘛老針對我?”他站在桌子邊,看著楊辛,任由自己的情緒擴散出自己的身體,在訓練室里飄蕩。
楊辛反倒懵了,他沒想到小芒果能說出這種話。他總覺得,小芒果從一個菜鳥,到進入WIG,再到如今唯一一個升至一隊的二隊隊員的過程中,自己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就算小芒果不念及舊恩,但作為這個隊伍里他唯一一個可以信任的人竟然當著眾人質問他,這令楊辛非常難以接受。
“小芒果,我xxx。”楊辛指著小芒果罵道。
小芒果猛地站起身來,攥緊了拳頭,眼睛里的怒火噴薄而出,一場口角眼看著就要升級成斗毆。這時,隊長兼輔助狼牙,這個隊里年紀最大的隊員迅速站起身,一把拉住小芒果。中單小海也趕緊站起來,和狼牙一起攔住了即將沖向楊辛的小芒果。
看到這一幕,楊辛什么都沒說,轉身抹去眼角無法控制的淚水,獨自上了樓。
15:00,楊辛躺在臥室的床上,與客廳里的暴躁相反,此時的楊辛幾乎被委屈和挫敗感包圍,他用被子捂著頭,一遍遍地想著同一件事:“小芒果,我少給你一分錢了嗎?少讓你上一場比賽了嗎?你不想想誰帶你走到今天?你現在和我說這種話。”想著想著,楊辛再也繃不住了,躲在被子里哭了出來。
20:00,楊辛和老隊友們去了KTV,白天在旁邊另一個屋里訓練的他們聽到了隔壁的爭吵聲。但一墻之隔讓他們難以評估這場吵架的激烈程度。憑借著在半年多的時間里和楊辛培養出的默契,他們本能地察覺到楊辛要和他們說點什么。但等到最后,楊辛除了一瓶接一瓶地喝酒,并沒有說太多。直到經理林朝催促他,才在后半夜慢悠悠地回到了俱樂部。
23:00,訓練賽結束后,當二隊的老隊友回到別墅詢問小芒果白天發生的事時,小芒果所有的委屈化成了一句決絕的話:“這個隊以后有他沒我,有我沒他。”
另一邊,許久沒有連勝過的狼牙心情大好地發了一條朋友圈,“我BP(游戲中的選人環節)了一天,贏了一天,有人要狡辯嗎?”文字下面是連勝的游戲截圖。
幾個小時后,楊辛看到了這條朋友圈。
還剩 72個小時
經歷了昨天的不愉快,整個上午基地里還算風平浪靜。
12:30,一隊的隊員們剛吃過午飯,負責做飯的大叔在清理著狼藉的桌子,林朝在二樓的樓梯邊沖著樓下喊道:“所有一隊的隊員來我房間。”說完便轉身回了房間。1991年出生的林朝已經在這個新興行業里摸爬滾打了4年,大部分時間里,林朝都在和這些“預備隊員”們打交道。
其他隊員看了眼小芒果,然后慢慢悠悠地上樓了。
林朝的房間里橫著擺著兩張床,靠里面的一張上面鋪著褥子,上面堆著沒有疊起來的被子。另一張床上什么都也沒有鋪,床尾擺放著攤開的還沒來得及收拾的箱子。一隊的隊員就坐在這張床上。
“昨天怎么回事啊?”林朝面笑心不笑地問。
“沒什么事,楊辛和小芒果可能脾氣都不太好,吵了一架。”看小芒果不說話,隊長狼牙說道。
“馬上要打預選賽了,我不管因為什么,不能耽誤訓練。”林朝看著一隊的四個人,臉上帶著不容反駁的表情。“小芒果,你抽空自己去和楊辛道歉。畢竟他是教練。”隨即,他把目光放在了小芒果身上。
“……好。”小芒果低著頭,手指不斷地搓動。
“楊辛他今天身體不舒服,你們下午自己訓練吧,小芒果你今天必須和楊辛解決這個事。”在隊員離開之前,林朝特意叮囑道。
林朝試圖調和矛盾同時保住楊辛教練地位的做法其實是某種無奈之舉。
即便沒有正式的新聞公布,但KPL聯賽明年即將向封閉式聯盟改革的消息早已不脛而走。對于這些次級隊伍而言,能否抓住機會的尾巴決定了這個俱樂部里所有人的命運。在因為實力原因不得不放棄TGA,QGC失利的情況下,WGC和城市公開賽成了僅剩的兩張以小博大的牌桌。
“也許要抓緊找一個新教練了。”林朝這么想著。在他心里,兩個隊的教練都剛及格,作為船長,他不可能讓這兩個人完全掌舵。
另一邊,楊辛正躺在臥室的床上。一方面因為肚子不舒服,另一方面楊辛覺得自己和隊伍的矛盾走到了一個臨界點,昨天的那場爭吵似乎在他和其他人之間劃出了一條無形的溝壑,他今天不想和一隊的人接觸。感到無聊的他起身走到了客廳,拉開了陽臺門。
楊辛半盤著腿坐在二樓的沙發上,一邊聊微信,一邊抽煙。陽光透過落地窗直射進屋內,開著的陽臺門讓外面的風有機可乘,茶幾上的外賣袋子嘩嘩作響。直到被當做煙灰缸的杯子從茶幾上掉下來,楊辛才拉上了陽臺門。
早在沒搬進新基地時,楊辛便已經察覺到自己和隊伍之間越來越微妙的關系。當同一個問題一再出現時,他與隊員之間基本的信任逐漸被磨得一干二凈。
楊辛想引入一位新的打野選手代替小芒果。就算自己和隊伍的關系破裂了,但這樣起碼能組成一支個人實力過硬的隊伍。“還是有機會進預選賽的。”他這樣想。不巧的是,在一場空戰隊搬進別墅的同一天,這個已經談好的選手上廁所時摔了一跤,斷了一條腿,現在還躺在醫院里。
引援的不順讓楊辛想到了另一件事。狼牙不是楊辛最開始想引入的選手,原本物色好的選手更年輕,實力更強。按照一般的流程,當時這位選手已經通過了一場空戰隊的試訓,但令楊辛想不通的是,經理林朝卻遲遲沒有推進商談流程,一來二去之下被其他隊伍搶了先。
楊辛只能被迫引入狼牙,并在“一開始不了解”他的情況下一手將他送上了隊長的位置。混跡職業圈多年的狼牙似乎有一套自己的和隊員、教練相處的方法。時間長了,楊辛察覺到了兩人之間的貌合神離。
楊辛甚至覺得自己當時來一場空戰隊虧待了自己。一般而言,像楊辛這種帶著隊伍跳槽的教練都會得到一筆不菲的簽字費,可楊辛來到這邊不僅僅沒有簽字費,老隊員們的薪水還在不被通知地情況下少發了2000元。
盡管楊辛每個月拿著12000元的工資,但他隱隱覺得,無論是主動還是被動,他在這個俱樂部呆不了多久了。他知道很多不如他的人“靠著一張嘴”拿著比他更高的工資。他不想成為那樣的人,但不代表他沒辦法。
楊辛忽然想起自己的快遞還在一樓。一個是他新買的褲子,在他成為教練的這9個月里,這是他買的第一件新衣服,300塊,淘寶上買的假貨。另一個是他遠在廣西的女朋友寄來的牛軋糖。他倆是在游戲里認識的,用流行的話講“奔現了”。這個周末,她會來上海找楊辛,這是他倆第二次見面。
褲子買瘦了,牛軋糖還不錯。楊辛拆開袋子吃了一塊,牛軋糖的甜味在嘴里慢慢擴散,想到周六即將和女朋友見面,楊辛的心情似乎變好了一點。
正想著,楊辛看到小喵急急忙忙地跑上樓。
“怎么了?”楊辛嚼著還未融化的牛軋糖含糊地問到。
“無線網信號不好,特別卡。我試試二樓的好不好。”小喵一邊不停轉身尋找信號好的方向,一邊匆忙地回答。
在感覺到二樓的WIFI信號和一樓差不多時,小喵又急急忙忙地跑了下去。
“你們和誰打呀?”看著小喵急匆匆的身影,耐不住好奇的楊辛問道。
“一個韓國隊伍。”小喵邊說邊跑下樓,聲音漸漸消失在樓梯口。
楊辛看著小喵,更加堅信了自己的判斷。小喵是唯一一個在網絡信號不好時到處找信號打訓練賽的人,也可以說是隊伍里唯一一個想贏的人。當然,小芒果曾經是另一個。如果不是已經離開的佳樂一個月前告訴楊辛每天后半夜小海拉著小芒果代練這件事,楊辛可能還會維持著這個判斷。
楊辛看著自己所處的這個別墅。比去年他在WIG時的居住環境好了太多,當然也強過上一個基地的地下室。但好的環境卻換來了隊員的懈怠。
14:30,樓下不時地傳來隊員們吵鬧的聲音,楊辛決定下樓去看看。他聽得出來,這不是一隊正常訓練的聲音。啪嗒啪嗒,楊辛趿拉著拖鞋,手里拿著牛軋糖,不急不緩地下樓了。
一場空基地一樓的東北角,進門后左轉,躲開立在那里的黑板能看到一個小屋子,那是二隊的訓練室。二隊由楊辛帶過來的老隊員組成。
因為中單生病去醫院了,所以二隊今天沒有訓練,大家聚在一起看KPL的比賽。訓練室的桌子上擺著一個插線板,上面密密麻麻的插著很多根充電線,像老樹根一樣盤踞在桌上。黑色長方形桌子的一端擺著一臺電腦,電腦前放著兩瓶剛剛喝完的奶茶。
“RNG.M要拿大龍了!”、“老帥的夢奇進場了。”二隊的教練暗羽像解說一樣不停地播報比賽細節,他3個月前剛剛來到這個俱樂部。半年之前,他是一名守望先鋒選手,7個月之前,他是一名風暴英雄選手。
坐在他旁邊,戴眼鏡的是二隊的助教,當初和楊辛一起來到一場空戰隊,29歲,剃著平頭,穿著毛衣。和暗羽相比,他顯得有些安靜。
“哎,暗羽,你的貓呢?”二隊的輔助邊問邊走進來。
“在窗簾后邊。你小心點,不知道為什么,它今天膽子特別小。”
“幾比幾了?”
“2:0,哎,你別招惹他啊。”
話音未落,就聽見啪的一聲。暗羽的貓從窗邊跳下,踩翻了裝貓糧的碗,碗碎了。
“兄弟,你搞什么。”暗羽看了一眼躲在另一邊的貓,邊繼續開始看比賽。
“為什么要給老帥拿夢奇啊?”、“GK完了。”、“這我們上都贏了。”楊辛走進訓練室的時候,二隊正在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比賽。
二隊的熱鬧并非毫無道理,在前兩周的城市賽中,二隊獲得了亞軍。而前幾天在與一隊的較量中,這群不被看好的年輕人也證明了自己。
“這是什么啊?”二隊的輔助望向楊辛手里的牛軋糖明知故問道。
“你就說你想吃就行了唄。”其他人異口同聲。
“牛軋糖,七哥嘗嘗。”楊辛說著把糖放在了桌子中心,老隊友們也不客氣,不一會兒大家的嘴都塞得鼓鼓囊囊的。
“RNG打GK嗎?”楊辛站在暗羽的身邊,探著頭。
“嗯。”暗羽仍然盯著屏幕,“解說”比賽。
旁邊的助教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楊辛,笑了一下,算是打了個招呼。
“老帥這是拿了夢奇么?還出全輸出裝?”楊辛掃了一眼助教,目光又移到了電腦屏幕上。
暗羽沒有接話,楊辛也沒有繼續挑起話題。或許是大家都吃著糖沒空再嘰嘰喳喳,訓練室里突然又安靜了。站在邊上看了一會,感到有些無趣的楊辛轉身出了房間,徑直地走向花園。門開著,他看見了正在抽煙的三井,路過訓練桌的時候,楊辛沒有側頭看一眼正在訓練的一隊,一隊的隊員們也同樣沉默。
一隊的隊員們正在和一支韓國隊伍打訓練賽,整場比賽里,如思幾乎沒有說話,除了小芒果外的其他人也只限于提供“有用的信息。”更多的時候,每個人都是低著頭,抿著嘴,認真地擺弄著手機。
楊辛在梳著和三井壽類似發型的二隊打野三井身邊坐下。
“三井,給我顆煙。”“你們最近訓練賽怎么樣?”,“把煙灰缸往這邊挪挪。”楊辛坐在三井的身邊,點了一顆煙,笑著問。
“還那樣唄,那天和那支戰隊打,放老虎必輸,拿了我也不會用。”三井笑著說。“聽說你昨天和小芒果吵起來了?”三井邊問邊看著正在訓練的一隊。透過門框,三井能感受到那不太歡快的氣氛。
“哎呀,沒事兒,他放技能都不看看人在哪,說他兩句他還不樂意了。”三井看著楊辛笑了,沒有接著問。
三井是楊辛口中為數不多的仍然和他關系很好的選手。這種關系好在于他們之間還保持著當初教練和隊員的關系。
“你們剛才是和韓國隊打嗎?”差不多15:30的時候,林朝從樓上下來,楊辛請假了,林朝只能自己負責一隊的訓練。
“是啊,不過他們很菜,2:0。”
贏了比賽的一隊心情不錯,但如思和小喵仍然沒有說話。中單小海則認真地盯著屏幕。這時,楊辛也走了進來。他對這一幕并不陌生,近一個月以來,每次他在開會的時候,下面不是沒人回應他,便是盯著手機。“可能在打單吧。”楊辛想著。
林朝坐在訓練桌邊上的沙發上,“你們知道今年7月份會有韓國隊來打冠軍杯嗎?”
“啊?那KPL不就是國際性賽事了。”,“這么牛逼?”,“那是不是以后KPL也能去鳥巢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回臺灣打了。”突然,身為臺灣人的狼牙冒出了這么一句。
“做夢吧你。”林朝笑著說。
整個過程中,楊辛只是抽著煙,一言不發。一隊也回到了剛才安靜的氛圍。
差不多10分鐘后,林朝點了個外賣,然后上樓回房間了。等了一會,楊辛也上樓回房間了。
19:00,一隊仍在樓下自顧自地訓練。
楊辛坐在二樓客廳的沙發上,插上充電器,進入了游戲。晚風有點涼,所以他拉上了陽臺的門。沙發對面的角落擺著這兩天吃完的外賣盒子。
“哎,你怎么突然想起來打游戲了。”林朝走到房間門口的時候,看見了正在玩游戲的楊辛。
“這不是新賽季么,我也上上分,熟悉熟悉版本,反正也沒有訓練。”林朝在邊上看了一會,轉身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與小芒果的爭吵,隊伍整體的低迷,晉級的無望這些混雜在一起,在楊辛的心里,構成了一只巨大的蝴蝶,一下一下煽動著翅膀。他想到了被無緣無故扣減的工資,想到了攜全隊和助教來到一場空時,自己毫無所得。選手出身的他想到了重操舊業。
此時的林朝已經無法顧及楊辛的反常和小芒果的想法,因為更大的麻煩在困擾著他。
周一晚上,一場空戰隊搬入新基地的第一天,很少主動找林朝的二隊教練暗羽破天荒地找他吃飯。敏感的林朝察覺到了一些苗頭。畢竟除了第一個月,暗羽一直拿著比約定好的標準低2000塊的工資,但暗羽卻從來沒有找過林朝。事實上,二隊的所有隊員、教練、助教都沒有拿到約定好的工資。林朝的理由是二隊的成績沒有達到預期。
二隊的成績同樣也沒有達到暗羽的預期。風暴英雄職業選手出身的他抱著嘗試的想法加入一場空戰隊,如今又在覺得二隊晉級無望的情況下,跳槽到KPL的BA黑鳳梨戰隊青訓營做選手。
對于暗羽來說,一方面做教練是一次嘗試性的行為,二隊隊員的天賦他看在眼里,晉級的可能性實在不大。既然在這里拿著不高的薪水,為何不去工資更高的KPL青訓隊呢?
周三晚上訓練結束后,差不多11點,暗羽找到了林朝。
“我準備這個周末離開俱樂部。”
“啊?”即便有心里預期,但暗羽的突然離去還是讓林朝意外。“找好下家了么?”
“嗯,去BA黑鳳梨,我一個朋友推薦我過去的。那邊青訓隊缺個輔助。”
“不考慮考慮了?現在馬上打預選賽了,楊辛那邊又和隊伍有矛盾。”
“答應那邊好久了,一直催著我過去。”
“你走了這周末二隊的鎮江城市賽怎么辦?”
“我找了我一個朋友過來,以前也是打風暴的。讓他帶隊伍去。你要是覺得他行,他可以留下來做二隊的教練。”
林朝苦笑著沒有再說什么。作為俱樂部經理,他知道那一紙合同形同虛設。
當然,暗羽也知道。
他知道自己簽的是教練合同,因此轉型去做選手并不會被約束。他甚至想好了自己的后路,即便在新隊伍呆的不順心,他也可以再出來做教練,同樣的把戲還會上演。
暗羽離開引起的反應是最讓林朝困擾的事情。在這個時間點,他需要花大量時間去穩定軍心。
還剩 48個小時
周四,楊辛再次缺席了隊伍的訓練,他甚至沒有向林朝請假。
12:30,林朝再次把一隊隊員喊到了自己的房間里。這次,他起碼向隊員們傳遞了三個信息:
1. 如果進不去6月的預選賽,隊伍可能會解散;
2. 自己將會引入一位新教練,和楊辛、暗羽三個人共同執教一隊;
3.一隊會引入一位新的打野選手,隊伍將調整現有的陣容。言外之意,小芒果即將會淪為替補。運氣不好,可能會回到二隊。
前兩個消息對一隊的所有人而言都頗具震撼性,但第三個消息可能對小芒果更有威懾。前兩天一位老隊員因為實力不足離隊對小芒果而言無異于一個警告。
盡管一隊的所有人都知道剩下的機會不多了,每個人也都想抓住這僅存的機會,但本來以為存在緩和余地的他們竟然在無意間已經走到了懸崖邊。
和隊員攤牌并不在林朝之前的計劃中,楊辛和隊員之間的矛盾讓他覺得必須做出變革。在林朝看來,人是楊辛買的,矛盾也是楊辛的,他需要一個能力更好的教練幫助自己帶這支隊伍。雖然這支隊伍解散了,甚至這家俱樂部解散了林朝仍然有更好的選擇。
大概一個月前,林朝接到了朋友的電話,有家俱樂部給出了比目前工資高兩倍的待遇邀請他去做經理,他拒絕了。畢竟如果能夠帶隊伍進KPL,他可以得到一筆不菲的的獎金,更重要的是未來幾十倍甚至上百倍的收入。
13:00,二隊的訓練室里沒有了往日的熱鬧。和暗羽一起走進二隊訓練室的還有一個陌生人。這是暗羽的打風暴時的隊友。
“這是我的朋友,XX,今天來看看大家的訓練。這周末的城市賽他會和大家一起打。”
“你去哪啊?”
“去BA。”
“這么牛逼?”
“去他們的青訓隊,打輔助。對了,介紹一下,這是我的朋友,也是你們新的教練,我今天帶他過來是讓你們雙方都熟悉熟悉,周末的城市賽就讓他帶著你們打了。”
“你不去了?”
“嗯,那邊催了我好久了,我這個周末就過去。晚上有空么,我請大家吃個飯。”
二隊隊員很難再說出什么,在相處的三個月里,他們和暗羽的關系非常好。甚至他們會幻想讓楊辛和暗羽一起執教。但他們知道這并不構成挽留教練的理由。
暗羽的離開同樣影響到了楊辛,周三晚上臨睡前,暗羽難得地主動和他聊天。
“我這周就走了。”
“啊?這么突然?去哪啊?”即使平常不怎么說話,但暗羽的突然離去確實讓他感到意外。
“去BA,他們青訓隊缺個輔助。”說完之后,暗羽便翻身睡覺了。
暗羽復出的選擇觸動了楊辛搖擺的想法。他覺得雖然自己年齡大了,但憑借著經驗仍然可以適應不那么需要操作和反應的輔助位,就像暗羽一樣。
離駱駝被壓垮可能只剩一根稻草了。
14:00的時候,楊辛的電話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上寫著大佑。
他和林朝沒想到的是,引入新打野選手大佑這件事竟也出了意外。楊辛、林朝和大佑本人、父母原本協商的結果是大佑先在家那邊的醫院治療一個星期,之后在俱樂部一邊訓練一邊治療。
但在電話中,大佑的父母堅持讓大佑在抵達上海后繼續在醫院接受治療,并且要選擇最好的骨科醫院,要有專人照顧,否則不會放人。
“阿姨,你放心,他來這邊我們肯定會找專門的醫生來俱樂部幫他治療,平常起居也會照顧他。”楊辛邊說邊看著林朝,林朝在一邊只能苦笑。
但很明顯,大佑的父母更擔心自己孩子的身體狀況。
“住院也可以,我們會幫他找一家醫院,但是他來到俱樂部這邊后不能耽誤訓練。”林朝接過電話繼續承諾到。
……
一頓爭執后,無果而終。
林朝看著楊辛:“當時不是都說了嗎?怎么突然變卦?”
“對呀,當時我和他父母都說好了,說來俱樂部之后在基地里邊訓練邊治療,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突然變卦了。”此時的楊辛已經逐漸沒有了最開始的那份著急。
“醫院的話,那邊不是有家社區醫院嗎?”在一旁聽了半天的助教蒼藍說道。他手上拿著剛才接網線時的工具。
“不是,關鍵是他媽媽要讓他去最好的骨科醫院,她要是同意去社區醫院還好,但是非要去最好的醫院,那可負擔不起。”林朝邊說邊苦笑。“算了,讓她自己去想吧,這種坐地起價的事兒。”林朝說完便回到了房間。
15:00,楊辛在微信群里不斷聯系幾個其他俱樂部的經理或教練,試圖獲得參加一些戰隊試訓的機會。之后的四個小時里,他不斷地試著加入對戰列表里的試訓房間,但無一例外都被踢出。那些認識楊辛的教練以為他又在開玩笑了。
19:00,楊辛撥通了另一個戰隊經理的電話。
“哎,你告訴他,讓他別踢我,我要試訓。”
“這邊不干了,沒意思,我要回去當選手。”
即便知道林朝可能在身后的房間里,楊辛也沒有放低聲音。
“我能打輔助啊,我沒開玩笑,我真要試訓。”
“那行,你幫我聯系聯系啊。”
得到了對方的允諾,楊辛笑著掛斷了電話。
19:30,楊辛被告知可以參加一個戰隊的試訓。他把耳機插進手機,調整好坐姿,進入了游戲。不到半個小時,這支戰隊就輸掉了試訓賽。
另一邊,暗羽和二隊的隊員們一起出去吃飯。在飯桌上,一些事先不知情的隊員臉上同時掛著驚訝和悲傷的表情。二隊的隊員們好事地問起暗羽離開的原因,暗羽的解釋是做教練只是自己的嘗試,現在看來不太成功,恰好BA那邊有機會,所以自己還是想試試。更何況那邊掙得也比這邊多。
但是所有人都明白,暗羽沒有說出口的原因是這次進預選賽他們的機會并不大。即便是隊員自己也把6月份的機會當成是一次鍛煉,他們想把目標定在冬季進行的最后一次預選賽上。但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很可能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一整個晚上,整個一場空俱樂部都很安靜。每個人似乎忽然意識到他們走到了一個懸崖邊,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最后 24個小時
19:30,二隊整理好行李,準備坐火車去鎮江參加王者榮耀城市賽。每個隊員都很興奮,每次他們都在勝利的邊緣,在此之前他們已經拿過五個城市賽第二了。但另一方面,他們也很擔心,因為他們知道,這一次只能依靠自己,新來的教練幫不上任何忙。
即便如此,當出租車開到門口時,他們還是有說有笑地出了別墅。
“哎,等等,我有東西沒帶。”臨上車時,三井突然說道。
“快回去拿啊。”隊員們笑著說。對教練的擔心仍然難掩每個隊員的興奮。
“你們等一下啊。”說完,三井急急忙忙地向樓上跑去。
臨走前,楊辛和自己的老隊友們說了加油,然后看著他們走出別墅。
隨后,他來到二樓,拉開陽臺的門,繼續在微信上為自己找試訓或是跳槽的機會。
“三井,你們不是出發了嗎?”看到忽然跑上樓的三井,還沒有進游戲的楊辛問道。
“我落東西了,回來拿一下。“三井邊說邊向樓上跑去,樓梯不斷發出與鞋底碰撞的聲音。
二隊離開后,整個別墅難得靜了下來。小芒果和狼牙分別躺在一樓訓練桌北側垂直擺放的兩張沙發上。他們在打排位——每個賽季初,俱樂部都會給選手幾天時間打天梯。打誰的號都可以,這是默認的潛規則。
中單小海在回家的路上,家里有親戚結婚。他請了兩天假,周日回基地。難得不訓練的時候,小海仍然要時時注意著手機上的消息提醒——賽季初是代練的好時候,看著銀行卡上代練時攢下的30多萬余額,再看看前途渺茫的KPL之路,小海知道自己要違背給楊辛的承諾了。雖然在楊辛看來,他早就在這樣做了。只是楊辛不曾注意到,小海打理得精致的頭發和看上去價格不菲的衣服。
一同請假的還有如思,沒什么原因,反正小海不在也不能訓練,更何況新賽季大家都在自己打排位。與忙碌的小海相比,如思顯得有些安靜。他有些享受難得不用玩游戲的時間,但他也理解小海。同小海相比,一場空俱樂部提供的薪資已經讓他滿意,他再也不需要像在工作室時那么拼命了。
感冒的小喵早早就回了房間,躺在床上,他看著身邊空空的四張床,自己在這里生活過的時間竟然有些不真實。他覺得他認識這些平時和他坐在一張桌子上訓練,晚上在同一個臥室睡覺的隊友,但他有時候也覺得他們很陌生。他始終分不清那些說著要“好好訓練,爭取進KPL”的隊友,和第二天訓練時沉默、休息時打單、帶女生打游戲的隊友究竟是不是同一批人?生性內向的他要在訓練賽上說越來越多的話,不然死氣沉沉的氛圍會在輸掉訓練賽后形成一個漩渦,他不想被吸進去,他掙扎著提醒其他人和他一起爬出去,很累,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林朝在二隊的訓練室里看比賽。在大佑到來后,林朝將和楊辛以及新引入的教練組成新的教練團。他需要為此做些準備,看比賽是其中之一。
在2015年的時候,林朝曾經受朋友所托,在半個月之內讓一支雜牌軍俱樂部脫胎換骨。他當時觀察了一周,開除了隊伍里的混日子的選手,請來了頗有實力的教練和打過S系列賽的上單。這只隊伍只磨合了一周,就在后來的全國總決賽里打進了前8。
在8進4的比賽中,他們遇到了那屆比賽后來的冠軍,惜敗。失敗的真正原因是隊伍的中單收了8萬塊錢,故意輸掉了比賽。當林朝知道時,這支戰隊已經解散了。雖然很氣憤,但每次回想起這段經歷時,林朝總會記起一種感覺。他認為,那是他能夠創造奇跡的征兆。
現在,他感覺到,它回來了。
23:00,林朝提議去吃夜宵,楊辛和小喵沒有去。楊辛獨自在別墅外的小路上溜達,狼牙、小芒果和他擦身而過時,雙方沉默得像陌生人。
在這條差不多三人寬的小路上,楊辛和自己親手找來的隊友相背而行,越走越遠。
“微風剛好也想要遠方”,林夕一行人走后,楊辛發了一條朋友圈并配了這樣一張圖:一條小路被路邊茂密的樹和間或出現的別墅環繞,夜晚的天空停留在逼仄的樹影里,稍遠一點的地方,路燈照亮了路的去處。
之后他抽了顆煙,慢慢地溜達回基地。
23:50,楊辛躺在床上和女朋友聊著天;林朝和小芒果等人在外面對著小龍蝦大快朵頤;感冒的小喵已經睡著了;二隊到達酒店后早早就休息了,為明天的比賽做準備;小海和如思正在回家的列車上。
看似朝夕相處的隊友,似乎生活中從不曾真正有過交集。楊辛突然有這樣一種感覺:好像從沒真正了解過他們在想什么,甚至也不了解自己。
在第96個小時結束的時候,楊辛突然覺得,他似乎該做點什么了,他收到了一條微信,上面寫著:“俱樂部已經幫你聯系好了,過去接著做教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