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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丹水寨

2018-07-06 11:43:37李鐵
上海文學 2018年7期

李鐵

劉結實盯著一張女人的照片,是女孩的照片,她不過十八歲。照片上女孩穿奇裝異服,長發,額頭束一條黑帶子。腰身婀娜,皮膚微黑,大過常人的眼睛,鼻子稍平,通身有一股鬼魅之氣。照片背景是一條看似流速很急的河,盯久了,好像能聽見河水的喧嘩聲。河對岸有一排南國樹木,結著類似木瓜的果子。這些果子和女孩的臉一樣,閃著凜然不可侵犯的光澤。

劉結實心頭一動,繼續盯著照片上的女孩,他知道,這個女孩的性吸引力是不容置疑的,置疑的只能是男人把持自己的能力。不管什么樣的男人,他們本質上和非洲草原上到處覓食的野獸沒啥兩樣……不敢細想,放下照片沖外屋喊了聲,小錢!小錢磨磨蹭蹭進屋,嘴里叼一支香煙,一縷灰色煙霧很像他這個懶洋洋的人。

劉結實問,叫你盯的女孩咋樣了?

小錢說,她就是條臭魚,還愁不來偷腥的貓?

劉結實說,別扯沒用的,我問的是有貓來嗎?

小錢說,有,讓我盯住的就有三只貓。

小錢是個輔警,在這個派出所里,劉結實實際上能指揮的,也只有這個小錢。劉結實從警二十余年,帶過的徒弟一茬又一茬,升得最快的要數小周,人家已是市局某支隊的支隊長了,還有當處長的,當分局副局長的,當大隊長的,當所長的。本所所長小孫就曾是他的徒弟。小孫說過,你老劉真是好福氣,徒弟個個響當當硬邦邦。說到這,小孫嘆口氣,接著說,強將手下無弱兵,你這個師傅怎么說也應該算個強將,可惜就是響不起來硬不起來。劉結實說,我不想響也不想硬。小孫說,那就別怪別人拿你當軟柿子捏。

小錢順手拿起桌上的照片,看,吐一口煙圈,說,師傅,你說她咋長的,身子不胖,奶子胖,屁股胖,乖乖,是為男人量身定制的吧!劉結實說,人家那地方的女人都這么長。看小錢一副色瞇瞇的表情,他變了臉,說,別扯沒用的,那些貓都調查了?小錢把照片撂桌上,像是不舍,又看幾眼,才說,一個是光輝公司的老板,一個是青藤集團的高管,還有一個是大學什么學院的院長、教授,還教授呢,干這事兒,咋為人師表?

劉結實打開電腦,打開一個著名網站,打開網站里一個小眾論壇,打開一個不起眼卻跟帖無數的帖子。發帖的是一個網名叫阿牛的人,一個特色鮮明的皮條客。所謂特色鮮明,指的是他的貨源,他手里有一批十四至二十歲的異族少女,她們來自于遙遠的云貴山區,她們豐乳肥臀,皮膚近似巧克力色,她們有雛有熟,鮮嫩欲滴,針對有此嗜好的成功男士,物美價高。劉結實已經秘密調查一段時間了,所里知道此事的只有小錢。

小錢說,該收網了。

劉結實說,不急,還有些事沒搞清楚呢。

小錢說,你不急孫所急,孫所說該收網了。

劉結實說,你告訴小孫了?

小錢說,有事向領導請示,不出毛病。

劉結實一拳擊在桌子上,電腦、電話、茶杯、筆筒一起癲狂。剛著手調查時他就讓小錢注意保密,誰曾想這個小錢還是告訴了他最不想告訴的小孫。小孫好大喜功,喜好大場面大制作。有一次全市統一行動,掃黃,小孫帶著本所干警率先趕到歌廳、按摩房云集的一條街,十幾輛車一起鳴警笛,嫖客四散奔逃,他拎著一支微型沖鋒槍躍上一輛吉普車的車頭,沖天空掃了一梭子,嚇得滿街人都蹲地上了。真正進了那些店,反而沒抓到幾個嫖客。有人跟小孫開玩笑,說你玩大了吧,抓幾個嫖客小姐用得著沖鋒槍嗎?小孫板著臉說,成功在于細節,如果把小題都大作了,那世界就真太平無事了。

劉結實說,小錢呀小錢,你把我說的話當成狗放屁了。小錢說,跟孫所匯報,我也是為你好,要不以后孫所非挑眼不可。劉結實說,為我好?為溜須拍馬吧!說罷起身奔所長室。

劉結實在一樓,所長室在二樓。他咚咚地上樓,木質樓梯撲簌簌連晃帶響,像哮喘病人發作。上到上邊時差點和一個干警撞個滿懷。

推門進屋,劉結實進所長室從不敲門。小孫被進屋太猛的劉結實嚇了一跳,右手下意識地抓起抽屜里的手槍,身子迅速彈起,瞪圓眼睛看劉結實。劉結實沖他擺擺手,說,你害啥怕呀,待在派出所還害怕,這社會還有安全的地方嗎?小孫松口氣,重新坐正,右手順勢將手槍塞回抽屜。埋怨道,真是的,最起碼的禮數都不講,要不看在你是我師傅的份上,哼!劉結實也坐下,鼻子里也哼一聲。

劉結實說,小孫,我得跟你談談。

小孫說,老劉,我也想跟你談談。

劉結實說,小錢把事兒都跟你講了吧?

小孫說,我也正想跟你談這事,既然事情都摸清了,那就收網,由我親自指揮,決不能放跑一個。

劉結實說,問題是有些情況還沒弄清。

小孫說,你沒弄清我替你弄清了,現在我已經掌握了八名嫖客的情況,還有賣淫團伙的頭子阿牛。

劉結實說,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情況沒有摸清。

小孫問,啥情況?

劉結實說,現在不方便講。

小孫說,老劉啊老劉,也就你敢跟我玩神秘,有事不匯報。

劉結實說,不管怎么樣,小孫你這次得聽我的,不然會出人命。

小孫搖頭,沒再說什么。他拿出了所長的氣度,不想跟劉結實一般見識。在這個派出所,只有劉結實沒有與時俱進地叫他孫所,他卻與時俱進地叫劉結實老劉了。這個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如果有一天公開了,一定會引起不小的反響。這反響對他來說意味著很多東西,死心眼的老劉恐怕無法理解。

劉結實又叮囑了小孫一番,這才出了所長室。他站到走廊的窗戶前向外望,陰天,下著細如牛毛的小雨,有點像南方的梅雨。什么都濕漉漉的,所有的淺顏色全被雨水刷成了深顏色。窗前一棵老槐樹像在淋浴,枝葉肥翠,令人想起一些干凈、清秀的女人。

中午吃過飯,聽110指揮中心調遣,劉結實帶上小錢出警。小錢開一輛微型面包車,劉結實坐副駕,細雨還在不緊不慢地下。趕到現場,聚了好多人,是一個蹬三輪的漢子被一群蹬三輪的漢子打了。打得不輕不重,漢子臉上印幾塊淤青,眼里滿是恐懼。小錢下車,沖這群漢子吼,不好好干活兒沒事找事,都想蹲拘留嗎?漢子們七嘴八舌地回應,多嘴對一嘴,劉結實坐車里就把事情聽明白了。挨打的漢子是新來的,不懂行規搶了生意,惹眾怒,大伙兒就動手打了他。劉結實等了足夠的時間,開門下車,拉過挨打的漢子沖眾人說,這是我叔伯哥哥,在我的管區挨打我太沒面子了吧?小錢驚訝,眾漢也驚訝。劉結實眼睛掃一圈,說,你們說該咋辦?有人說,我們不知道他有這層關系。很多人附和道,是呀,我們真不知道,不知者不怪,是吧?劉結實說,不知者不怪,現在知道了不晚,從現在起,你們得替我罩著他,行不?眾人齊說,行。劉結實問挨打的漢子,哥,還用去醫院看看不?那漢子點頭又搖頭,連說,不用不用,皮肉傷,兩天就好。

劉結實的手機響了,來電的是他一個線人,說,公安已經行動了,光輝公司老板,青藤集團高管,還有一個大學教授,都被抓起來了。劉結實暗道一聲,壞了,小孫還是沒聽從他的勸告,提前行動了。他顧不得這群漢子,拉了小錢就走。

路上小錢問,你啥時候有這么一個叔伯哥哥?劉結實說,你傻呀,我不這么講,以后他們還得欺負他。

劉結實和小孫吵起來。二人的聲音撞出屋門,在走廊里亂撞一氣,整個小樓都聽見了他倆的爭吵。

小孫說,我是所長,我這點權力都沒有了?

劉結實說,現在不是談權力,是談案子。

小孫說,案子咋了,抓嫖客沒道理?

劉結實說,打草驚蛇,主犯就跑了。

小孫說,都在這個國家,他還能跑哪兒去?不出幾天,我一定讓他歸案。

劉結實說,人命關天呀!

小孫說,別跟我扯沒用的,抓賣淫嫖娼,死不了人。

劉結實還想說什么,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有些事情是沒法跟人講出口的,需要的是意會,可這個小孫根本沒有那根敏感的神經。這個案子跟一般的賣淫嫖娼案不一樣,一般的是抓嫖留娼,有罰不完的款。這個娼留著后患無窮,說不定還會有一個又一個的無知少女成為受害者。這個還算其次,主要的是這件事很可能引起一樁命案。

插圖/戴未央

一連幾天,劉結實都焦躁不安。他總是拿著幾張異族女孩的照片看來看去。有一次,小錢湊過來瞟一眼他手里的照片,說,真他媽性感,能和這樣的女孩睡一次,也不枉做回男人。劉結實沒好氣地訓斥,瞧你那德行,別忘了自己是警察。小錢說,警察也是人,男警察也是男人。劉結實還想訓斥,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小錢開門,看見有一個人被幾名同事推搡著進了審訊室。小錢趕緊出去了。

門關上,劉結實繼續看女孩的照片。不知過了多久,門推開,小錢回來了,把嘴巴湊到他的耳朵根兒,說,孫所已經收網了,剛才抓到的人就是阿牛。劉結實從椅子上彈起,胳膊碰掉了杯子。玻璃杯子落地,啪地一聲,碎出一幅光芒萬丈的圖案。

劉結實撞出屋,也不喊小錢,自己一個人下樓,邊走邊打電話,聯系一個線人,沒打通。走到院子,騎上自己的警用摩托,轟隆一聲闖進大街。

外邊還是漫天雨線,摩托車拐進南街,拐進掛玻璃工藝品廠牌子的院子。門衛大爺沖他擺手,他沒理。車子停在車間門口,沖進去,目光聚焦在某個人應該在的位置。但那個位子的人并不是他要找的。他湊過去打聽,人家告訴他,那個人請假出去了。他有了不祥的預感。

摩托車開足馬力在汽車叢中穿梭,雨下大了些,雨水順他的頭發、面頰,淌到褲子上,又順褲腳淌進鞋里。車子駛出城區,郊外車流明顯見稀,地上雨水被車輪輾出一溜盛開的水花。早在幾天前,劉結實就預感到這個結果,他一直試圖避免,可事情還是朝不情愿的方向發展了。

摩托車駛到一座叫小螺山的山腳下,找到上山的路,油門轟到最大,車子發出隆隆的響聲,上山。上到車子實在上不去的地方停住,下車,爬山。山路是原始的泥土加一些不大不小的石塊,雨水淋上去濕滑,不斷有砂石滾落,發出一串又一串類似哮喘的聲音。爬著爬著,一絲陽光從雨線中插過來,照亮他同樣濕滑的臉。他頭抬得盡量高,望見天晴了,雨線在陽光中像一扇又一扇的珍珠門簾。

爬上山頂,雨停了,濕滑的陽光籠罩了周圍的一切。崖下是著名的金塘水庫,往下看,水波蕩漾,好大一片水。崖上是橫七豎八的石頭,肆意生長的樹叢和雜草,純天然,沒開發過,崖邊有一塊人為豎起的石碑,上刻著百余字,題為“張王生死戀賦”。賦的作者是本市文化界的領軍人物吳先生。劉結實爬到山頂,距石碑還有百余米。透過荊棘看見碑前站立兩個人,一男一女。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像兩片剪影。

劉結實扒開枝條,開始向崖邊奔去。沒出幾步,就見兩個人中男的掉下了山崖。他想喊,喉嚨哽咽,沒喊出聲來。他腦袋里啪地一下,是類似玻璃器皿落地粉碎的聲響。

事情是在玻璃工藝品廠開始的。若干年前一個懶洋洋令人犯困的下午,劉結實走進南街這家廠的大門。也是個初秋連雨天,雨下了三天剛放晴,街邊老柳樹一派雨后的翠綠。門衛大爺迎上來,臉背光,臉色也呈樹木的翠綠。劉結實跟他說了句自己都沒聽清的話,抬腿跳過一處水洼,繼續往院子里走。

大爺在他背后說,剛進去一個旅行團參觀。

劉結實沒穿警服,便服并沒掩飾住他的身份,在派出所多年,管區內許多人都認識他。他喜靜,經常一個人在管區內的大街小巷走,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回一聲,很少主動跟人說話。劉結實警校畢業后就分到這個派出所當片警,經過了失落、覺醒、發奮、再失落的過程,當初的志向是當刑警,當偵查員破大案。派出所沒有大案可破,可二十年下來,硬是讓他破了幾樁轟動全城的大案。參與破案人員大都立功受獎,唯獨他啥也沒得到。有人說他命不好,好事總會繞開他走。他帶過的徒弟個個有出息,只剩下他這個當師傅的還是個普通片警。有人說他的徒弟忘恩負義,都當官了,也不張羅提攜一下師傅。他聽了皺眉,不講人家說得對,也不講人家說得不對。

劉結實三十歲結婚,二十九歲時還是童男子。這之前他還沒像樣地談過一次戀愛,也不是他不想,是看上的他不好意思主動,人家主動的他又看不上,裝作不解風情不接茬兒。老婆是好心人介紹的,模樣長得有些接近他看上過的女人,兩人見面,彼此都沒意見。老婆相親那天穿一身淡藍色長裙,眼睛里很有內容。從介紹人家里出來,二人沿著南街的一排老槐樹走,劉結實沒說幾句話,話都讓老婆說了。她說自己是個愛浪漫的女孩,對能制造浪漫的男人沒有抵抗力。劉結實想,我可不是個浪漫的人。老婆接著說,你的浪漫就在你的不講話中,酷斃了!劉結實又想,我還酷斃了,啥眼光呀?老婆繼續說,你要是像我一樣是個話癆,我還真就看不上你。

后來結婚,生子,日復一日,老婆才發現自己的誤判。劉結實何止不浪漫,簡直就是與浪漫不貼邊。而使她誤判的原因不過是他的警察身份。他不講話,她便不停地講話,內容大多是抱怨,除了說他木訥,還說他實心眼兒,在家不會來事,在單位也不會來事。她說你瞧人家當局長的當局長,當隊長的當隊長,最不濟的也混上個所長,我算看透了,這輩子你都沒戲。

結婚第八年頭上,老婆去參加一個同學會,重逢了一個會浪漫的老同學,是個內科醫生,據說同學年少時曾追過她。同學會上醫生拿出當年寫給她的一封情書,酒到半酣時即興朗讀,有人還用手機播了一段音樂。配樂情書朗誦,把同學會推向高潮。酒宴散,老婆拐進酒店后身的一個小廣場,那里有條僻靜小路通往自己的家。小廣場燈光昏暗,使人魂飛杳杳,她六神無主地走,走著走著有車擋道。左拐再走,依然有車擋道。右拐再走,還是有車擋道。回頭走,還是有車擋道。正驚詫間,四周的車燈驟亮,一輛車徑直朝她開來,停車,車里鉆出手捧鮮花的醫生。左右看,那些車下來的都是老同學。她接過醫生獻上的鮮花,四周掌聲雷動。這難道不正是她做夢都想要的浪漫嗎?

從此,老婆和醫生制造出一連串讓劉結實無法安寧的傳聞。

婚后第十個年頭上,本城發生了連環迷奸案。短短一個月時間內,有三個女人被奸。都是發生在子夜,都是獨行的女子,一輛沒有牌照的微型車開到女子身邊停車,下來一個戴鴨舌帽的男子,用蘸了藥的濕毛巾捂住女子的口鼻,女子癱軟,被拽上車。第二天早晨,女子會被拋在街頭,狀態依然昏睡。待女子醒來,卻記不起發生的事情。一時間全城驚慌,很少有女子敢獨自走夜路。市刑警支隊組織了專案組,調取監控,排查車輛,無頭緒。劉結實那陣子正被有關老婆的風言風語折磨,做什么事都無精打采。有一天值夜班,忘帶了手機。晚十點多鐘時他抽空回家取手機,老婆不在家。她能去哪兒呢?劉結實沒費勁鎖定了目標。摸清一個人的行蹤對他來說小菜一碟,他知道老婆一定去了某某咖啡廳去會醫生。憋了很久的怒火終于要在這一晚爆發。他騎警用摩托到那家咖啡廳附近時已是晚上十一點多鐘。他把車停在稍遠一些的地方,走過去,走到離咖啡廳五十米時,看見一個女子獨自從咖啡廳出來。不是老婆,這女子外形比老婆還好看一些。接著,一輛微型面包車疾馳而來,停在女子跟前,一個男子下車,用手捂住了女子的臉,女子癱軟,像包裹一樣被人往車上拽。劉結實以自己難以置信的速度沖上去,在男子一條腿已經上車時,擊出一拳。男子被制服。連環迷奸案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告破。據男子交代,他單獨作案,將麻翻的女子帶回自己在郊外的一個院落,再補一些迷藥,強奸,趁藥勁兒沒過,再將女子送回城里,扔到沒人的地方。劉結實立了功,分局決定提拔他當副所長。就在公布的前一天,他去某家賓館某個房間捉奸,一拳把醫生打進醫院。怎么說打人也沒理,劉結實受了處分,提拔泡湯。用小孫的話說,老劉呀老劉,這絕對是你一生最好的提職機會,你一拳就給打沒了。

劉結實走進車間,里面是個寬敞的大廳,一大群旅行團的人圍住一柱火苗和一個女人。女人手里握著夾子,夾子上是一根玻璃管,她將玻璃管一頭放到那柱火上烤,另一頭用嘴一吹,玻璃管便會被吹出不同的形狀。有花朵,有動物,有人物。每一個形狀出現時,觀眾都會發出夸張的驚嘆。這是玻璃工藝品廠新推出的一個項目,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吹花”表演。表演者手藝高,觀賞性強。工藝品廠和旅行社合作,看吹花表演也就成了諸多旅行團的行程安排之一。

劉結實站到人群里,和大家一起看表演。他目光先是盯在變幻無窮的玻璃花上,慢慢地,目光上移,盯在表演者的臉上。這是一張女人的鵝蛋形臉,皮膚白皙,不甚興旺的火光映在臉上,增添了一份嫩紅。人五官是最難用單純的詞語描述的,大眼睛高鼻梁小嘴有好看的,也有不好看的,五官的每一官既要端正,又要搭配得好,五官間自己的搭配,五官與臉型的搭配,與表情肌的搭配等等。這女人的五官搭配得相當成功,給人一種清純、秀氣、精致、迷茫的感覺。盯著這張臉,劉結實的心河漸漸蕩漾,臉上掠過一絲并無人注意的羞赧。

這個女人叫李小閑。

李小閑端坐在一柱火前,沉穩、安詳。火像一束永恒的光籠罩住她。眼睛盯著變化著的玻璃花,專注得如入幻境。有好幾個顧客探過頭跟她說話,她都沒聽見。

一個玻璃廠的人湊過來,跟李小閑耳語了什么,她才把目光從那柱火中移出來,掃向觀眾。剛才那人提醒她,吹花表演是要和觀眾互動的,觀眾點什么,她就吹什么。這有點像臺灣那個著名的歌星張帝,觀眾出題目,他就會圍繞這個題目編出新詞填進熟悉的歌曲中。觀眾說,吹個喇叭花。她就把玻璃管烤軟,吹出一朵喇叭花來。觀眾說,吹個小動物,她就會吹出一只小羊或一只小狗來。觀眾說,吹個大美女。她就會吹出個美女,大波浪的披肩發,腰細腿長。觀眾鼓掌叫好。劉結實也叫好,他的聲音與觀眾的聲音有一個時間差,觀眾的好聲落下了,他的好聲才突兀地響起。

劉結實的聲音引起李小閑的注意,她抬頭,目光越過一個又一個腦袋,落到劉結實臉上。劉結實覺得臉一陣發燒,他知道此時自己的臉一定似大姑娘一樣紅。好在李小閑的目光只是一瞥,瞬間移開了。他臉上熱度卻持續了好一陣。

觀眾說,吹個雞雞。李小閑就吹了一只昂首挺胸的大公雞。那觀眾說,不是這個雞雞。李小閑試探性看那人,那人說,是這個雞雞。見李小閑不解,他一臉壞笑道,非得讓我說學名呀,就是男性生殖器。李小閑臉紅了,怒目而視。觀眾們大笑。那人說,你吹呀?李小閑說,不是啥都能吹的。那人說,這行程單上白紙黑字,說吹花表情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吹不到的,咋的,騙人呀?李小閑說,請你自重。那人說,我要不自重呢?李小閑氣得說不出話。劉結實一步躥過去,一把抓住那人手腕,重重一捏,那人就嗷嗷地叫。劉結實說,你不自重,就請你從這兒滾出去。不等那人表態,硬是把他拖出車間。

旅行團撤了,劉結實也跟在后邊向外撤。李小閑跟過來,沖劉結實后背說一句,謝謝。劉結實沒回頭,說,不用。劉結實繼續往外走,他本想回頭和李小閑撞一下眼神,但沒拗過自己脖子。

這天夜里,劉結實失眠了。枕著枕頭,脖子酸痛。夏夜星辰就掛在沒掛窗簾的窗戶上,如畫。東北的夏夜也悶熱,他不停地出汗,被子,身體,難捱的潮濕。他以這種狀態幻想一個同樣潮濕的女人,她穿厚厚的牛仔褲,長袖的襯衫,在酷熱的夏天,她依然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她豐滿的曲線欲蓋彌彰。她就是李小閑。比這還早幾年的一個夏天,在派出所警務室,李小閑就這樣坐在他對面瑟瑟發抖,天氣悶熱,空氣幾乎是凝固的。李小閑被襯衫包裹的肩頭撲簌簌地動,像一朵微弱的火苗。當時李小閑是被當作目擊證人傳訊,在金塘水庫小螺山的崖頂上,她目擊了一個男人的死亡。后來警方確認,那人死于跳崖自殺。

劉結實翻了個身,后腦勺對窗戶,星辰成了背景。跳崖的男子他已經記不得模樣,李小閑的模樣卻越來越清晰。他知道,李小閑就是他喜歡的女人的樣子。

坐在日子深處,一柱火在搖曳,火映紅了李小閑蒼白的臉。

李小閑十八歲到玻璃工藝品廠工作,二十歲那年認識了南街小學的音樂教師張素平。張素平比李小閑大七八歲的樣子,她從南街走過,不斷有走碰頭的人跟她打招呼。有叫她張老師的,有叫她張姐的,也有叫她素平的。張素平的知名度在南街里極高,她彈一手好風琴,教課時風琴聲煙霧般飄到街上,齊唱的童音便是煙霧下的河水汩汩流過。張素平的知名度不是源于音樂教師的身份,而是源于她的熱心腸。她不斷給認識的或不認識的未婚青年介紹對象,且成功率極高。年輕人信任她,長輩也信任她,說她靠譜,她自己的婚姻就是一個標桿。張素平和丈夫王文茂相敬如賓的婚姻生活是最好的廣告。很多人說,張素平介紹的對象,錯不了。

張素平有一天在玻璃工藝品廠廠房的窗戶前停住步子,扶著窗戶,隔玻璃看了一會兒工人們吹花。一個女孩而不是女孩吹花吸引了她,這個女孩就是李小閑。張素平離開窗戶,繞過廠房,進院門。沒有人攔她,她的臉就是通行證。走進車間,把李小閑叫到外邊。李小閑就這樣認識了張素平。

張素平問,你叫啥?

李小閑說,李小閑。

張素平說,小閑。

李小閑嗯了一聲。

張素平又問,搞對象沒?

李小閑說,沒呢。

張素平說,我給你介紹一個帥小伙。

李小閑說,不用。

張素平說,害羞了,不管你說用不用,我都會介紹給你。

李小閑知道自己并沒有害羞,她說不用是真心不用。她也知道張素平是著名紅娘,不用不是不信任張素平,而是覺得別扭。找對象是一生最浪漫的事,那個人應該在某一個特定的時刻自然而然地出現,簡單的一個眼神就能走進心靈的那種。介紹對象,豈止是別扭,還有一份失敗藏在里面。

下班,進家門,母親迎上來,說,張素平給你介紹對象了。李小閑說,用不著她。母親說,用不著她還能用著誰?母親遞過一張照片,李小閑拿手擋回去,沖父親投去求援的眼神。令她失望的是,父親也說,張素平提的這個人條件不錯,應該相一相。李小閑說,要相你們去,我才不去呢!

幾天無話,李小閑以為這事被她擋回去了。當張素平領一個小伙子上門時,她才感到這事沒自己想的那么簡單,或者說她低估了張素平的攻擊力。落座,不相也得相了。李小閑在他們密不透風的談話中瞟那小子一眼,他沒張素平說的那么帥,但渾身干凈利落,臉部線條柔和,眉宇間居然有一股女人才有的秀氣。相親結束,張素平那邊的消息很快反饋回來,小伙子沒意見。母親問李小閑有意見沒,李小閑說,有。張素平盯住李小閑的母親。母親說,沒有。張素平說,我該聽誰的?母親說,聽我的。

李小閑還是與人家相處了。她也不是不敢不聽母親的,原因還在于她自己。在與母親的抵抗中,是她來自心底的力量越來越弱。小伙子叫周亭,他的條件和張素平說的出入不大,他本人在一家國企當技術員,他父母都是機關干部,不錯的家境。相處不久,李小閑的母親托周亭的母親一件事,李小閑的弟弟李小忙初中畢業了沒工作,工作太難找了。周亭的母親說,不難不難。不出一個月,李小忙進了一家國企。

周亭對李小閑說,讓我媽把你也弄進國企吧。李小閑反問,你嫌我工作不好?周亭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李小閑挑釁似的說,不是那個意思干嘛要給我調工作?周亭連忙說,算我沒說,不調就不調。李小閑也不是特別喜歡吹花,這個活兒板身子,累人。但她就是不想領周亭母親的人情。盡管她也知道這個想法有點自欺欺人,李小忙的工作都是人家給找的,她其實早就領了人家的人情。

相處的過程還算順利,不到半年,兩家開始商量婚事了。李小閑這個時候才有一種類似猛醒的感覺,她愛周亭嗎?這個形而上的問題連自己都覺得矯情。在內心深處掙扎了一陣,之后,順利進入婚姻。婚后,周亭夜夜貪歡。周亭的性能力超強,與他的外貌反差甚大。偏偏李小閑對性并無格外興趣,平平常常地做還能順其自然,超出常規就嫌累厭煩,有了抗拒。矛盾由此而生。無法滿足的周亭找茬兒,翻臉。人與人之間面皮一旦撕破,所有的內部情緒都會毫無遮攔地一泄如注。吵架到興奮處,周亭便歇斯底里,摔東西,動手打人。李小閑曾多次臉上掛花,逃回娘家。

二人的戰爭持續了三年。

三年后一個星期六的下午,雨天。房屋、樹木、街道都在雨簾里沉睡。街上偶爾駛過的車輛像從一棵樹滑翔到另一棵樹上的蟬,知了一聲又回歸沉寂。中午周亭喝了酒,酒助性,抱住李小閑欲行房事,被李小閑拒絕。李小閑說,大白天的,等晚上不行嗎?周亭說,不行。繼續摟抱,被李小閑推開。周亭火了,動手,李小閑還手。終是敵不過周亭,掛彩,奪門而逃。

回娘家,李小閑臉上的傷令娘家人氣憤不已。父親拎一根棍子沖進雨中,被母親硬拉回來。雨天濕潤,屋子里卻有一股干燥的氣體盤旋。不知過了多久,周亭踩著地上積水,吧嗒吧嗒地來了。敲門。李小忙搶先開門,周亭往里闖的一剎那,李小忙手里的尖刀捅進了周亭的心口。

周亭死了。李小忙被判死刑,立即執行。

執行槍決那天又下雨了,刑車駛過南街時大家都頂雨觀瞧。車過去了,一些人追車跑。刑場設在南邊的河灘,大卡車開上大壩時車輪打滑,轟鳴了好幾次才成功。河水洶涌,原本布滿卵石的干燥河灘被雨水打濕,卵石發出濕漉漉的亮光。李小忙被押上河灘,兩個武警戰士拖著他走。李小閑沖破人群幾乎抵達李小忙跟前,最后時刻被警察拖開了。

周亭的死和李小忙的死,成了李小閑心上無法愈合的傷疤。接下來,李小閑父親突發心梗,亡。李小閑的母親得了尿毒癥,堅持了一年,也亡。李小閑成了孤家寡人。

李小閑沒有朋友,每天上班,下班,兩點一線,很少外出。因為她的遭遇,很多人認定她是喪門星,很少有人主動接近她。經常來看望她的只有張素平。沒有張素平也就沒有這場悲劇,盡管張素平與這場悲劇并沒有必然的聯系,但這都不是解除怨恨,或不承擔內疚的借口。

起初李小閑對張素平是回避的,在街上碰了面她低下頭,躲著走。張素平主動喊她,她不應。張素平找上家里,她關上門。對于這個人,以及這個人所能引起的聯想,她充滿恐懼與絕望。可這個人像一只陰險的蚊子,任憑你怎么防范,怎么關門,一不留神,它還是會到你的身邊嗡嗡地飛。

直到有一天,事情發生了變化。周亭家里一群人來找李小閑鬧事,男男女女十多口大吵大鬧,要李小閑賠周亭性命。李小閑說,我只有一條命,要就拿去吧。眾人道,我們不要你的命,要你賠償,你得搬出這套房子,把產權歸還周家。李小閑嘴上抵抗,心里已生出被趕出家門的恐懼。正抵擋不住,張素平出現了。她擋在李小閑前邊與周家人對峙,怒吼,要人,李小忙已經償命了,要財產,想都別想,這是違法,你們信不信,我能一個一個把你們都送進局子去。僵持兩個小時,周亭家屬退卻,李小閑長舒一口氣。張素平再進屋子,她也就不阻攔了。

這是一個始發站,張素平由此開啟了對李小閑好的模式。李小閑有困難時張素平準會出現,她沒困難時張素平也會出現。張素平對她的好是全方位的,精神的、工作的、生活的。精神的是找她談心,開導;工作的是找玻璃工藝品廠的領導,要廠方設法關照她;生活的最為豐富,她經常性地從自己并不充足的收入中擠出一部分,買各種各樣的東西,比如胸罩、襯衣、頭巾、襪子、魚肉、果蔬……不斷給李小閑送去。面對這樣的攻勢,李小閑只能投降。她知道張素平這樣對她完全出于內疚,可張素平不過是個紅娘,對于這樁悲劇的發生她并沒有必然的責任。

這樣的旅程在一個下雨的午后戛然而止。那天原本是個晴天,上午,張素平帶一個班的學生去金塘水庫郊游,坐大客車去的,開車的是一個學生家長。中午,在水庫邊野餐。下午,張素平帶孩子們爬小螺山。爬到山腰,天陡然陰了,開始撲簌簌下小雨。張素平要往回返,遭到全體學生的反對,大家齊嚷,要看山頂的風光。張素平猶豫片刻,隨了孩子們。山坡上石頭被雨水淋過后有些濕滑,但孩子們還是一個個安全登頂了。張素平松一口氣,她站到崖邊遠眺,腳下一滑,碎石滾動,張素平慘叫一聲,人隨碎石一起跌下山崖。

張素平就這樣死了。

李小閑本來不認識王文茂,她和張素平的交往是單線的,交往過程中王文茂始終沒有出場。李小閑知道這個男人是張素平的丈夫,僅此而已。在李小閑印象里,王文茂是個愛說愛笑的男人,當然也是個對妻子體貼入微的男人。他對張素平的好在許多人嘴里傳來傳去,成為口碑,成為經典。很多人談起和睦夫妻,總會拿他倆做例子,說你瞧瞧張素平兩口子,你對我好我對你好,就沒聽說人家紅過臉。李小閑想,有個愛說愛笑的男人,可能就是一樁美滿婚姻的前提。

因為張素平的死,李小閑認識了王文茂。在為張素平辦喪事的過程中,李小閑始終在場,她眼里的王文茂臉色灰涂涂,面無表情,很少說話,與印象中的王文茂判若兩人。整整三天,王文茂幾乎沒和她說過一句話。李小閑想,別人的悲痛終究是別人的,只有王文茂的悲痛才是自己的,中年喪妻,是重量級的悲傷。

下葬時,王文茂雙手捧骨灰盒,一點點放進墓穴。那天陽光猛烈,他裸露在外邊的手臂和陽光一樣虛白。他的臉也是虛白的,掛滿細碎的汗珠。有那么一個時刻,李小閑覺得王文茂很可憐。她想到了周亭的死和李小忙的死,心頭滾過一陣復雜的感覺。

幾天后的一個中午,李小閑在陽光下走,夏季的烈日照得她露在外邊的皮膚灼灼發痛。走進飯館集中的那條街,走過生意興隆的那些館子,走到一家相對冷落的面館前,停步,進去。坐到挨窗的位置,腳下有些異樣,低頭看,地板上有一攤淤水,她抬頭想喊服務員擦一下地,對面坐著的一個男人嚇了她一跳。這個男人就是王文茂。

李小閑說,怎么是你?

王文茂說,怎么就不能是我?

李小閑說,我來吃面。

王文茂說,我也來吃面。

這個不期而遇的飯局改變了李小閑對王文茂的看法。二人坐到一張桌子邊,王文茂不停地講話,整個吃飯過程有半小時,王文茂講了半小時。他講工作、講見聞,也講了張素平。快吃完時,李小閑插嘴道,你跟素平姐也這么講話?王文茂說,當然。李小閑又說,辦喪事那幾天,我幾乎沒聽見你講話。王文茂嘆口氣,說,逝去的人一去不返,活著的人還得照舊過日子。

時隔不久,李小閑病倒了,歇病假。不過是重感冒,沒大礙,卻難受,躺下就懶得動。門被敲開時,她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出現在面前的是王文茂。她沒在乎自己的蓬頭垢面,在乎的是王文茂怎么會來。

王文茂說,聽說你病了,來看看你。他帶來了魚肉、蔬菜和水果。不容李小閑可否,他已經開始下廚了。最初他對李小閑家的廚房、廚具陌生,顯得手忙腳亂。很快他就熟悉了,搞得相當順手。李小閑在臥室里沖廚房說,怎么能讓你給我做飯?王文茂說,怎么就不能讓我給你做飯?李小閑無法阻止,就逆來順受。她不時歪過頭朝廚房那邊望一望,王文茂忙碌的身影有些像幻燈片。她想,王文茂每天就是這樣為張素平做飯的吧。

熱氣騰騰的飯菜在不經意間被端上餐桌。有燉魚、有炒青菜、有涼拌菜,還有一碗肉絲面,都是適合病人吃的。李小閑一則拘謹,一則沒胃口,吃得少。王文茂在一邊不斷地敦促她多吃點,多吃點。他還是不停地說話,她吃完了,他還在說。他鼓動李小閑多喝湯、多喝水。她喝完一碗,他馬上給她倒上第二碗。他說感冒就是要多喝水,排毒,藥盡量少吃,是藥三分毒,感冒周期就是七天,你吃藥不吃藥都得熬過七天,七天到了,我保你還是活蹦亂跳一個人。聽得李小閑昏頭漲腦。

李小閑沒想到,這其實只是個開始。李小閑歇三天,王文茂來了三天。后來李小閑受不了,提前上班了。可下班回到家,王文茂已經提一袋子菜等在門口。李小閑說,這樣不好吧?王文茂說,怎么就不好了?李小閑說,孤男寡女,讓人看見不好。王文茂說,正因為孤男寡女,別人看見了才沒啥不好。李小閑血往上涌,說,都說你對素平姐的感情最好,你這樣對我像啥樣子?王文茂說,現在沒有張素平了,我只能對你最好。李小閑立馬有了一種崩潰感。

王文茂成了她家常客。有一晚,王文茂自帶了一瓶紅酒。吃飯時,他給自己和李小閑都斟上一杯。李小閑說,我不會喝酒。王文茂說,不管會不會,紅酒都能喝一點。李小閑喝了半杯,臉發熱,趁去衛生間時照了下鏡子,見臉已呈酡紅色。王文茂把剩下的酒全喝了,說話愈加密不透風。吃完,李小閑進廚房收拾時被人從后邊攔腰抱住,她晃動身子想甩開,反而愈發地緊。李小閑被人抱起,轉向臥室,摔在床上。王文茂俯身吻她,她閉上眼,看見了尸骨未寒的張素平。她睜大眼睛,順手操起一個花瓶,摔在地上。

花瓶的爆裂聲喝退了王文茂。

王文茂并沒有灰心,在接下來的日子,依然對李小閑攻勢不減。

轉眼到了張素平祭日。李小閑約王文茂一起去祭奠張素平。王文茂準備了祭品,帶李小閑乘上往返于墓地的公交車,被李小閑拉下來。李小閑說,我想去素平姐掉崖的地方。王文茂說,這好嗎?李小閑說,我總覺得素平姐的靈魂不會被困在骨灰盒里,而是會到金塘水庫上邊飄蕩。王文茂說,那就去金塘水庫吧。

登上通往金塘水庫的公交車,一個多小時到達。登小螺山,站到張素平掉崖的地方。望腳下,煙波浩渺,周圍不見人影。王文茂在崖邊擺上祭品,二人平行站立,開始鞠躬祭拜。三鞠躬,鞠到第三個躬時,有一股風從崖邊吹來,李小閑不禁打個寒戰,她覺得張素平的陰魂一定順這股風抵達了他們的身邊。

完畢,坐崖邊休息。王文茂一只手搭上李小閑的肩頭。李小閑扭頭盯住王文茂的眼睛。

李小閑說,素平姐看我們呢?

王文茂說,看見咱倆幸福,她也會高興。

李小閑說,我不想對不起素平姐。

王文茂說,你跟了我才算對得起她。

王文茂開始動手動腳,李小閑躲閃,站起,抵抗。你進我退,王文茂還是摟住了李小閑。一股力量陡生,李小閑覺得力大無窮,猛地推開王文茂。王文茂站立不穩,身子晃了幾下,像塊石頭似的跌下山崖。李小閑呆住了,舉起兩只手呆呆地看。眼前只有這兩只手,沒有了王文茂。她又朝崖下看,水流滔滔,也沒有了王文茂。王文茂就這樣在這個世界消失了。

李小閑報警,謊稱在祭拜張素平后,王文茂自己跳下了山崖。警方沒有證據認定李小閑說謊,只能認定王文茂自殺成立。民間流傳為殉情。張王二人原本就是愛情典范,王文茂的殉情又為這個故事增添了重彩的一筆,二人在口口相傳中成為了“梁祝”一樣的人物。文化人吳先生有感而發,寫下名篇《張王生死戀賦》。被人刻成石碑,立在了小螺山崖邊。

李小閑坐在“好媳婦”早餐部的門口織毛衣。幾根不銹鋼針,被她戳來戳去,一根毛線從她的褲兜扯出,不斷環形生長。褲兜鼓鼓的,像藏著一個欲蓋彌彰的秘密。

劉結實吃飯,目光也像一根毛線被李小閑扯著,他覺得自己的心里鼓鼓的,也像藏一個秘密。對于一個喜歡的女人,他總有花樣繁多的想像。對于一個不善泡妞的中年男人來說,想法又不過只是想法,他知道自己的腦袋再勤奮,行動也會毀于拙嘴笨舌。

離婚后劉結實一個人過日子,他從不在家里吃早餐,派出所有食堂,供早餐和午餐。有一天食堂的師傅有事請假,早餐暫停供應,他便來到附近的“好媳婦”早餐部來吃。快吃完時看見李小閑也來了,他眼睛一亮。李小閑背對他在餐臺自選小拌菜,李小閑的屁股令他產生了羞臊的念頭。他臉發燒,埋頭加速吃飯。

第二天,食堂恢復供應早餐,劉結實卻還是去了“好媳婦”。吃著吃著,又看見李小閑來了,選餐,坐下吃。第三天,劉結實又去了,還是看見了李小閑。打這以后,劉結實再也不在派出所吃免費的早餐了,他每天都到“好媳婦”報到,花錢吃早餐。這樣,他也就每天都能看見李小閑了。后來,他發現李小閑中午也會來吃飯。“好媳婦”雖是早餐部,但中午也會供簡單的午餐。李小閑交的是月伙食費,一天兩頓在這吃,會得到一些價格上的優惠。中午吃完飯離上班還有一段時間,李小閑便坐門口織毛衣。

陽光透過一棵偌大芙蓉樹的枝葉灑下來,落李小閑一身光斑。劉結實遠遠望一會,強迫自己湊過去。

劉結實問,織毛衣呢?

李小閑說,織毛衣。

劉結實問,你在這兒吃兩頓?

李小閑說,圖清閑唄。

劉結實說,我也圖清閑,一個人,沒做飯的動力。

李小閑說,是呀,做半天,十分鐘吃完,太費事。

劉結實說,今晚,我想請你吃頓飯。

李小閑說,為啥?

劉結實說,今天是你生日。

李小閑說,你咋知道?

劉結實說,我一個片警,知道這個不難。

李小閑抬頭盯住劉結實的臉,劉結實臉發燒,他知道自己臉紅了,時下一個男人請一個女人吃飯說明不了什么,但他請李小閑吃飯,明顯說明了什么。令人尷尬的沉默,劉結實緊張得不行,不光臉紅,還出一頭汗。

好在李小閑答應了。晚上,劉結實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半個小時,這是一家不大不小的肥牛府,每人一個酒精涮鍋。沒點菜之前,他把從蛋糕店定好的一個大蛋糕擺在桌子中間。李小閑準時到了,對面坐下,二人一時都有些失措。李小閑化了妝,比平時好看許多。劉結實心跳加快,點菜,要了啤酒,點燃蛋糕上的蠟燭。李小閑噘起嘴巴吹口氣,蠟燭滅了,一股蠟煙呼啦一下升騰起來。

必要的寒暄過后,劉結實的話明顯減少。他原本就是一個話少的人,非說不可的話他也不會少講,用于延續聊天的閑話他卻怎么也講不出多少。相比之下,李小閑話要多許多。她與王文茂相處時,她的講話能力被王文茂的滔滔不絕所淹沒,與劉結實相處,她的講話能力又被劉結實的沉默所催生。整個吃飯過程,好像都是她在講,劉結實不過是一個聽者罷了。事后,劉結實對李小閑講的話做了近乎職業性的整理,去掉寒暄類的水分,剩下的干貨居然是一個精彩的故事。

李小閑講故事:

我的吹花表演遠近聞名,成了好多家旅行社的保留項目。名氣大,麻煩也大。有一天,外地一家玻璃工藝品廠下了挑戰書,說有一名高手要與我比試吹花。我這人天生不爭強好勝,覺得比這個很沒意思。可我們老板接了戰書,他的態度有兩點,一是對我的技藝充滿信心,二是他用敏感的嗅覺嗅到了商機,不管勝敗與否,挑戰賽本身就是廣告,如果我取勝,各家旅行社對這個項目的熱情將愈加高漲。容不得我選擇,我只能應戰。

那天各個旅行社都來湊熱鬧,好像是來了八個旅行團。有二十人的團隊,有三五十人的團隊,二三百號人把我圍住,挑戰者還沒到,氛圍已經烘托得相當熱烈了。大家喜氣洋洋,高聲議論,像等待一個重要時刻的到來。但在我看來,大家是幸災樂禍,唯恐天下不亂。

高手出場了。這是一個外形俊朗,目光有些憂郁的男青年。他神情淡定,步子邁得不急不緩。人群裂開一道口子,這口子剛好可讓一個人通過。他穿一襲紅色禮服,像傷口里緩緩流淌出的一股鮮血。

停步,四目相對。除了殺氣,我更多地看到他目光中曖昧不明的成分。我是擂主,當然率先表演。對著一柱火,像對著一束來歷不明的光。我把玻璃管吹出一朵花的形狀,眾人喝彩。我又把花吹成一棵植物,眾人又喝彩。我又把植物吹成一片樹林,眾人更是喝彩。我第一輪表演結束,來挑戰的高手開始表演。他也是先吹一朵花,接著,一朵花變成了三朵,五朵,十朵,眾人喝彩。接著花朵變成了樹,一棵,三棵,五棵,十棵,一片奇形異狀的熱帶雨林,眾人喝彩。我自愧不如,硬著頭皮第二輪出場,吹一個古代美人。高手卻吹出了金陵十二釵,十二個美女相連,冰清玉潔,晶瑩剔透。我也跟著大家鼓起掌來。

我想認輸,目光遞向老板。老板臉色很不好看,目光明顯是讓我繼續比賽。接下來是與觀眾互動的環節,還是我先上場。有人叫我吹玫瑰花,我就吹玫瑰花。有人叫我吹喇叭花,我就吹喇叭花。有人叫我吹動物,我就吹動物。有人叫我吹人物,我就吹人物。雖吹得生動,但我知道,接下來高手一定會吹出令人拍手叫絕的東西。表演完,我退下,已有了失敗的情緒。高手出場,歡呼聲高漲,顯然大家對他有更高的期許。有人叫他吹萬花叢,他只吹了一朵玫瑰,花型笨拙,并不及我。有人叫他吹動物,他也吹得笨拙,吹出的豬如四不像。有人叫他吹人物,他更是吹得一塌糊涂。我愣愣看他,大家也愣愣看他,人還是那個人,手里的活兒卻不是那個活兒了。在觀眾的喝倒彩中他退場,他走得還是不急不緩,表情自然。

劉結實和李小閑開始交往。交往的方式除了吃飯,還有一起散步。交往的內容經過劉結實的過濾,剩下的還是李小閑講故事。這期間他們各自的情緒雖有起伏,但總體平緩,如小河流水。

后來,劉結實幾乎忘記了其他細節,能夠記下來的只有一個個故事。

李小閑講故事:

一天晚上,我在南街走,拐進自己家的那條胡同時,看見一個男人背對我戳在一棵老柳樹下。那棵樹的年齡比任何活著的人都大,樹皮斑駁,長枝條垂及地面。那人的肩頭就搭著樹枝。天色抹黑,在我的視線里,胡同只有這么一個人。我不由緊張,折身往回走。這時笛聲響起來,清脆、舒緩,我越走越慢,就要拐出胡同時住腳,磨頭。那個男人也磨過身來。我吃了一驚,想不到他就是那個吹花高手。

笛聲止,他朝我走過來。我迎上去。四目相對,那人的目光憂郁。

我說,你咋到這兒來了?

他說,我來等你。

我說,等我干嘛?

他說,我也不知干嘛。

我說,我知道那天你是有意讓著我。

他說,談不上誰讓誰,我們有共同點就足夠了。

我說,啥共同點?

他說,最起碼都是吹花高手。

我知道,從這一刻開始,我已經喜歡上他了。他叫姜拓,年齡比我大幾歲,經常穿黑色衣服,黑風衣、黑皮夾克、黑襯衫,帥氣十足。但我被他吸引其實不是他的帥,也不是他的吹花技藝,而是他的眼睛。他眼睛不算大,但目光深邃、凝重。迎著他的目光,我心就莫名地發燙,疼痛。我們交往后一起吃飯、喝酒、講故事。他講他的故事,我講我的故事。故事重疊部分,就成了我們共同的故事。

我們相戀的第二年春天,姜拓所在的城市發生了一起強奸案。女孩十幾歲,是高中生,下晚自習路上,被人拽進汽車強奸了。強奸犯是個二十多歲的小青年,他父親就是姜拓所在的玻璃工藝品廠的老板。老板找到女孩的父親要私了,女孩的父親怕壞了女兒的聲譽不想聲張,答應私了。姜拓知道后氣不過,報警。老板的兒子被抓,被強奸的女孩壞了名聲,一家人被迫遠走他鄉。老板找人在街頭痛打了他一頓,炒了他魷魚。他沒工作,一個人跑到咱這個城市,租房子住下來。

李小閑講故事:

姜拓租的房子在郊區,馬路通到那里兩邊全是樹林了。房子是一排平房,房后是農家菜地。往遠望,望得見掩映在林間的村落。

就在這間房子里,我們有了性生活。我叫他搬到我家去,他拒絕了。用他自己的話說,他不想占女人的便宜。在這樣的房子里,一切只能因陋就簡,沒有衛生間,不能沖澡,洗下體也只能用個小盆接點自來水,再打開暖瓶,摻一些熱水。那段日子,他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灰頭土臉回到出租屋。從臉色看得出他是到處碰壁,全沒了吹花高手的風采。人嘛,就是到啥時候說啥,走麥城的關老爺也不會瞇起眼睛作傲慢狀了。也不是總找不到工作,是找不到適合他的。他要求太高,一定要高過他在原來那家廠的收入。可他除了吹花,并無其他過人本領。最后,我鼓起勇氣找了我廠的老板,我極力推薦姜拓。老板也知道他的本領,收了他,給了他比我還高的待遇。有那么一段時間,我倆同時給旅行團表演吹花,我倆各施絕技,珠聯璧合,贏得一片叫好聲。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幾個月后,老板竟把他開除了。他又去找其他工作,還是碰壁。有人告訴他,他原來的老板放出話來,說他專門揭自己老板的短,這樣的人,誰還敢用他?在家閑了幾個月后,有一天,他告訴我,他要離開我,遠走西南。我勸阻不住,也就不勸了,任由他去。

和他分手是在深秋,咱這兒已經很冷了。那晚我倆擠在一張被子里冷得發抖。第二天凌晨,我送他去機場。走出屋子天還黑著,一股冷風吹得我倒吸一口涼氣。街頭清冷,幾乎沒人。我們走出好長一段路才攔住一輛出租車。郊外的路暢通無阻,車子開得飛快。我困意未消,閉眼亞睡,頭歪向他肩頭,有些硌頭,他太瘦了。車到機場,進大廳緩半天才驅散身上寒氣。他辦登機手續,早晨出行的人稀少,很快辦完。他轉過身來,與我告別。

姜拓是我這輩子第一個具有愛情意義的男人,沒想到一年未滿就要分開。其實我心里比身體還冷。

他說,我會和你常聯系。

我點點頭。

他說,我會給你講那邊的故事。

我又點點頭。

他抓起箱子的拉桿,抱了我一下,然后分身,看他消失在安檢口。

說說他要去的地方吧。那是貴州山區一個叫巴丹的寨子,寨子在山里,卻三面環水。你可以想像,黑綠色的群山里,有一處石頭砌起的寨子,寨子的周邊有汩汩的流水。山青水綠,連空氣都是綠的,山民卻是貧窮的。寨子里沒有學校,有學校的地方最近也要離這里幾百里山道。寨子里的孩子幾乎沒幾個念過書。姜拓用社會的資助在寨子里辦起一所小學,他既是校長又是教師,開始在遙遠的地方教書育人。

李小閑講故事:

姜拓的血要比常人的血溫度高許多,這使得他在那個以潮濕著稱的水寨里并不感到潮濕。他忙來忙去,身影像一根能無限拉長的玻璃絲。見到山民他就說,把你的孩子交給我吧,我要讓他和山外的孩子一樣,讀書識字,長大了成為知識青年。有山民問,知識青年又怎樣?他說,知識青年也可能不會咋樣,但沒知識的青年絕對不能咋樣。他細細給人家解釋,說這是一種態度,一種立場,就像植物永遠朝著太陽的方向生長一樣,我們沒理由不讓孩子朝太陽的方向走。他越說山民越困惑,他知道一切都需要時間。這沒什么,他有足夠的時間,也有足夠的耐性,等寨子里的孩子都走進他的學校。

這里的天空經常云霧繚繞,云霧中看不清遠處的景致,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在山間、屋子旁瘋長。小學校不過是兩間房子,一間是姜拓的臥室兼辦公室,另一間是教室。但更多時候,教室就是房前的一片空地,學生席地而坐,胸前抵著一張凳子般的竹桌。姜拓頂著霧氣,站前邊講課。他念一句課文,孩子們附和一句,孩子們的聲調帶著當地土音,同樣一句課文,孩子們所需時間是他的兩倍。一短一長的聲音穿過霧靄,像一小朵火苗燃成了一大團火,在水寨里一波接一波地燃燒。

姜拓來巴丹第二個年頭,又來了一個支教的女教師。做教室的那間屋子騰出來,給女教師居住。房前空地成了真正的露天教室。女教師來之前姜拓還兼著廚師,中午孩子們不回家,午餐是由姜拓來做的。女教師來了,姜拓讓出廚師一職。女人到底比男人善于做飯,學生們都說女教師做的菜要比姜拓做的好吃百倍。

不久,女教師得了一場病。發燒,身上起米粒大的紅疙瘩,一周不好。后來只得離開巴丹。幾個月后,又來了一名支教的女教師。不久,也得了病,發燒,身上起米粒大的紅疙瘩,還是一周不愈。只好又離開巴丹。這之后,相繼來過六個支教的老師,都因水土不服得了怪病而離開。姜拓只得一個人教書,同時期待下一個幫手的到來。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再沒來一個支教的人。

悶熱的夏季,巴丹人每天都會下水洗澡,他們洗澡一概選擇白天,天黑后絕不洗澡。這是一個古老的習俗,巴丹人認為黑天洗澡魂魄會被山鬼偷走。姜拓是外地人,不在乎這種說法,他洗澡通常會選擇在黑天。寨子的人有早睡習慣,七八點鐘,就躲進屋子很少出來。這樣天黑以后的寨子便成了姜拓一個人的世界。天黑下來,霧靄大多會消退,天上的星星會十分顯眼。姜拓一個人來到水邊,寬衣解帶,在星光中裸體入水。身體與清水會發出滑膩的摩擦聲,這聲音與輕風、蟲鳴、蛙叫一起飄蕩在空中,令一個孤身的男人著迷。

李小閑講故事:

一天晚上九點多鐘,洗澡的姜拓突然聽到了相似的摩擦聲。這聲音顯然不是來自他的身體,而是從水流的上端傳來的。刷刷、刷刷,輕重均勻,富有節奏感。他停止洗澡,出水,上岸。踏著草叢尋聲走去。沒走多遠,就看見河水里有個人影,走近一些,看清是個年輕女人正在洗澡,濕滑的胴體在星光下凸顯出來。豐翹的臀部、細長的腰身、堅挺的乳房、黑豆般的乳頭,長發水線般傾瀉在頸項、肩頭、脊背。再走近一些,看得見她大過常人的眼睛,皮膚黑中發亮,如鍍了一層黝黑的油彩。

他向前走,停步,踅回。再向前走,停步,踅回。在對抗中耗盡最后的力氣。他蹲下身,大口喘氣。一個濃重的影子覆蓋下來,他看見了一雙濕濕的腳,一雙滴著水的小腿。目光上移,看見豐滿的大腿,濃重的叢林,一馬平川,山丘,嘴唇,鼻子,眼睛。一雙定定俯視他的眼睛。

這個女孩叫涂金花,十七歲,是他幾十個學生中的一個。她上的是六年級的課。

涂金花說,老師,你收了我吧。

涂金花說,你不收我別人也會收我。

涂金花說,讓別人收我,還不如你收我。

涂金花說,老師你是我遇見的最好的人。

姜拓仰視著她,思想并沒有想像中的那般掙扎。在他眼里,涂金花還是個孩子。盡管她該凸的地方凸,該凹的地方凹,對異性有不可抗拒的力量,但他波瀾不驚,心河依然緩緩流淌。

姜拓起身,在黑暗中找到涂金花的衣服,替她穿上。然后拉起她的手,送她回家。第二天,寨子里舉行了一個盛大的儀式,族長主持,為涂金花訂婚。族長是個壯年漢子,面無表情,不怒自威。他坐在竹椅上,右手牽住涂金花左手,左手牽住一個同樣有巧克力膚色的小伙子。小伙子身材不高,大大的眼睛,稍扁的鼻子,石頭般堅硬的肩膀。山民們圍在四周,臉上都掛出喜慶的光芒。族長說,如果沒有競爭者,你們就是天造的一對。說罷,他環顧四周,問,有嗎?四周極靜,只有眾多的呼吸聲。他又問,沒有,是吧?還是極靜,他又要張嘴時,涂金花用手指向姜拓,說,有,是他。所有目光投到姜拓臉上,他臉陽光一樣地白。族長問他,你想競爭?白臉有了潮紅,說,是。族長說,那就開始吧。

這是寨子的習俗,為了優化后代,讓每一個姑娘都能找到最有能力的男人,在訂婚這天是容許其他人參加競爭的。這競爭與姑娘的心愿無關,老輩人的解釋是,寧可讓姑娘傷心,也要保持強壯的基因。生長在山里,強壯才是第一位的。

競爭方式是打擂,姑娘家里選中的小伙子是擂主。打擂有三項內容,第一項比膽量,走供采藥人用的軟竹橋。竹橋寬一尺,搭在兩座山間,兩邊有兩條細細的護繩,人走上去顫顫巍巍。走過去,需要一定的技術,更需要超常的膽量。第二項文比,寨子地處偏遠山區,識文斷字的人不多,這反而更激發山民對文化的崇拜。這里的文比其實就是對歌,唱自己填詞的山歌。山民都有一副好嗓子,唱高亢的山歌不成問題,問題是需要臨場發揮,填出令人叫絕的歌詞。第三項武比,兩個人各握一根木棍,以擊倒對方為勝。

眾人在族長率領下走向打擂場地,那是兩個山頭間的一座竹橋,橋寬不過一尺,橋下數丈處是疾走的河流。有個學生家長湊近姜拓,壓低聲音說,沒練過的人走不過去,你現在放棄還來得及。姜拓把目光投向涂金花,涂金花一雙黑洞洞的眼睛也在看他。他用目光問,我行嗎?涂金花用目光答,我相信你,你能行。姜拓知道自己已別無選擇,牙一咬,橫下心。

先上橋的是那小伙子,人剛踩上,橋身便劇烈晃動。人往前走,如同雜技里的走鋼絲。很快小伙子成功走過去,一大片目光都壓在姜拓身上。姜拓一步步走上竹橋,兩手死死抓住護繩,走一步,橋身便晃動得不行,橋下的水也在晃動,他身影投在水里像一片橡樹的葉子。很多人認為他會掉下去,上天保佑,他走過去了,盡管有好幾次差點掉下去。下橋,他衣服濕透,人幾乎虛脫。

唱山歌,這邊唱來那邊和。姜拓低啞的嗓音與小伙子高亢的嗓音反差甚大。山歌以高亢為美,聲音上姜拓已先輸了,但他文才不錯,填詞勝小伙子一籌。二人比了個平手。

武比成了決勝局。姜拓握了木棍上場,交手幾下,便被打翻在地。他爬起,再戰,還是被打翻。寨子里的男丁從小接受木棍練習,成年時一條棍子已習得所向披靡。勝敗沒有任何懸念。

在一片歡呼聲中,涂金花與小伙子完成訂婚儀式。當天夜里,姜拓的屋子鉆進一個人,嚇得他跳將起來。來人是涂金花,一雙亮眼在漆黑的夜里爍爍發光。

涂金花說,我不喜歡他。

涂金花說,我喜歡你。

涂金花說,你帶我走吧。

姜拓偷偷帶她出山,來到了我們這座城市。然后他一個人又回去了。

李小閑講故事:

一個叫芒的女孩來到了巴丹。

她通過護寨河的竹橋走進寨子時天剛剛擦黑,飄著薄霧的空氣中傳來一陣陣木鼓聲。她尋聲走去,看見一團篝火在一塊空地中央燃燒,圍住這團火的是一群跳舞的山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男的光膀子,手里舞動木棍,女的穿衣服,但開領極大,膀子都裸露在外邊。令她驚訝的是那些年輕女子,她們豐乳肥臀,都有一雙晶亮的大眼睛,膚色黝黑又不是真黑,是那種受過日光浴的巧克力色。如果用男人眼光看,她們就是一群性感尤物。

芒席地坐下,臉上映著火光。她的到來引起很多人的注意。作為她同族的姜拓湊了過來。

姜拓問,你是來旅游還是找人?

芒說,找人。

姜拓問,找誰?

芒說,找你。

姜拓問,你認識我?

芒說,我認識你,你不認識我。

姜拓說,那你說我是誰?

芒說,你是姜拓。

芒是在眾多媒體上認識姜拓的,當時姜拓已被樹為典型人物,你在經意或不經意之間都能認識他。芒被感動、吸引,不遠萬里來找他。

山民的舞蹈仍在繼續,從姜拓嘴里,芒知道這是寨子在過一個本族的節日。火光在每一具軀體上晃動,使每個舞蹈者都像一條扭動的蛇。

篝火式微,山民停止舞蹈,漸漸散去。芒跟在姜拓身后走向那兩間房子。姜拓指著其中一間屋說,你住這間。芒進屋,看見里面有一張床,有被褥,不新、干凈、有溫度,好像剛剛住過人。芒問,這是誰的屋?姜拓說,以前來支教的女教師。芒又問,她們為啥都走了?姜拓說,山里寂寞。芒說,你咋不怕寂寞?姜拓說,習慣了。芒說,我要是也習慣了呢?姜拓說,不會的,你也會走。

第二天早晨,晴天,難得沒有霧,陽光很亮,滿山滿水金光閃閃。學生們絡繹而來,在空地坐下。芒發現學生中有好幾個女孩子看起來足有十六七歲,她們一律長著大大眼睛,烏黑的瞳仁,一律用不友好的目光盯她,如冰冷的山石。而這目光移到姜拓身上,又變得軟軟的,如水。芒不免緊張。

姜拓向孩子們介紹,這是新來的芒老師。孩子們高低不齊地喊,芒老師好。芒只能回,同學們好。她本是來見姜拓的,見過之后的事情并沒有想過。沒想到,一不留神,她也成了支教的老師。

好在芒念書時理科學得不錯,她主動攬下理科的課程,這多少彌補了姜拓的文強理弱,教學也變得更加平衡了。

芒給幾個年齡大的學生上數學課時,發現他們的目光茫然而空洞,她講了一節課,這種茫然與空洞始終如影相隨。她提問一個學生,學生搖頭,說不懂,她又提問另一個學生,還是搖頭說不懂。她換了個最簡單的問題,再提問,一個人說不懂,兩個人說不懂,多個人都說不懂。她脫口道,這么小兒科的問題都不懂,你們是怎么學的?他們說,我們跟著姜老師學的。這回輪到芒茫然了。

下課,芒跟姜拓提及這事兒。姜拓說,他們基礎差,咱們得有耐心。芒冷笑一聲,說,我有這個責任嗎?姜拓盯住她,沒說話,目光里說,是我請你來的嗎?芒自覺失言,笑道,都是我的錯,我得調整教學計劃了。再講課,芒就從頭開始,如同掃盲。

這樣的講課狀態持續了一個月,經過芒的努力,學生們目光中的茫然沒有了。但芒發現了新的問題,男生還好,女生的目光中出現了一種硬硬的東西,如銳器,芒看了,便會有一種疼痛感。想問,又不好開口,不好找原因。芒只好忽略。

芒想跟姜拓說,也不知如何開口。好在另一種感覺很快覆蓋了這種感覺。姜拓說她是支教過的女教師中最肯吃苦的一個,這種肯定使兩人的關系有了平穩發展的基礎。一個學校,兩個教師,兩間房子,一群學生,一男一女。空氣清新而曖昧,一男一女雖不同居,空氣卻是流通的,睡覺時芒似乎能嗅到姜拓的味道,姜拓同樣也能嗅到芒的味道。味道在日復一日中由淡變濃,逼著皮膚上的毛孔擴張,變成一個個小巧的窗口。獨特的環境,有獨特的交流方式。缺少第三人的環境又使兩個人之間變得相當簡單。有一晚,姜拓進了芒的屋子,他們的關系發生了變化。

不久,又發生了一件事。有一個叫莫吉花的女生把芒叫到了學校附近的樹林里,樹木的枝葉擋住了部分陽光,互看,都一臉陰影。

芒問,有啥事不能在學校講?

莫吉花說,在這兒講是給你留面子。

莫吉花說,你不配姜老師。

芒說,你啥意思呀?

莫吉花說,我的意思很清楚,你不配姜老師。

莫吉花率先出了樹林。芒戳在原地,一下子弄清了那些眼睛里硬硬的東西。莫吉花說她不配姜拓,是因為莫吉花也喜歡上了姜拓,更嚴重,也更可笑的是,那些有著大眼睛的姑娘們都喜歡上了姜拓。這些情竇初開的異族少女令芒大傷腦筋。

床上,芒跟姜拓講了這事。姜拓一邊脫她衣服,一邊說,別擔心,我會把她們一個一個都送走。芒問,送哪去?姜拓繼續脫她衣服,因為她的褲子是修身牛仔褲,脫的難度有些大。姜拓說,送她們去大城市讀職專。姜拓累得一臉潮紅,終于拔掉了她的褲子,說,還是巴丹人的裙子好脫,輕輕一拽,嘩啦一聲就下來了。芒問,你脫過?他說,哪呀,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吧?

一個搶劫犯被一群人堵在一個死胡同。搶匪手持利刃,一臉兇光。一群人手持木棍拖把之類與之對峙。出警,小孫提著一支微沖一馬當先。他叫眾人閃開,自己一個人朝搶匪走過去,距兩米處停步,朝天掃了一梭子,然后槍口直指搶匪。搶匪嚇尿了褲子,丟利刃,癱軟在地,束手就擒。

拍照,小孫一臉得意。躲在后邊的劉結實朝地上吐口吐沫。

回去路上,劉結實和小錢一車走。還是小錢開車,他坐副駕。他說,用炮打蚊子,有啥可顯擺的。小錢只笑不接茬兒。車子開到玻璃工藝品廠門口時,正有一個旅行團往里涌。劉結實叫小錢停車,他下車,擺擺手叫小錢把車開走,自己尾隨旅行團進了院子。

車間,吹花表演正在進行。李小閑氣定神閑,一個花樣接著一個花樣地吹。掌聲,還是掌聲。劉結實盯住火光映紅的李小閑臉,陡想,用雙手捧起這張臉,拉到不能再近的距離,在模糊的視線里伸出舌頭……心一陣酥麻,臉也跟李小閑一樣紅起來。

這波旅行團退去時,劉結實給李小閑發一短信,寫了時間和一家餐廳的名字。這家餐廳隸屬于一家當地著名的五星級酒店。他除了預訂一個餐廳的包間,還訂了酒店的一個大床房。

晚上,包間,二人相對而坐。每人倒了半杯紅酒。包房裝修得優雅,一盞吊燈延伸到伸手可觸的空中。光線幽暗,李小閑化了妝,但依然掩飾不住一種憔悴與疲憊。為了調動應有的熱情,他先干了杯中酒,又與李小閑對著干杯。他用自己不擅長的滔滔不絕渲染氣氛,越是渲染,氣氛越與自己的預想相差甚大。李小閑始終不溫不火,一臉令人難堪的平靜。劉結實不甘心,還是滔滔不絕。他們已經順利交往了一段時間,盡管交往的內容主要是講故事和聽故事,但通過講與聽,心靈感應與默契是一條明顯的上升線。劉結實覺得突破的時刻應該到來了。

一瓶紅酒喝光了,應有的熱情還是沒出現。李小閑似一塊堅硬的冰糖,拒絕在紅酒里融化。聽他講話,她很認真,有時一笑,僅此而已,甚至沒有講每次她都要講的故事。劉結實努力失敗,交出主動權,叫李小閑講故事。李小閑說,今天不講了。他問,為啥?她說,這么好的飯菜這么好的環境,還是別轉移注意力,專心吃好喝好吧。

吃好喝好,起身要離開時,他擁抱了她。他的手臂從她的身后環抱,臉貼在她頭發上。這種擁抱姿勢更適合女人,沒辦法,在與她的交往過程中,他總覺得自己才像個女人。李小閑沒躲,盡管摟抱的是她后背,但她身體的顫抖他全接收到了。

分開身體,走出包間。走到電梯口時,劉結實才說自己訂了房間。李小閑看他的臉,不說行也不說不行,目光迷離,身上散發一股淡淡香味。

李小閑說,謝謝你。

李小閑說,謝謝你讓我有了愛的感覺。

李小閑說,姜拓回來了。

劉結實身體里已上升到空前高度的熱量瞬間下降。他主動放棄,說了句,我送你回家吧。

劉結實與李小閑的交往戛然而止。至少一個月內,劉結實沒有去“好媳婦”吃早餐,沒有去玻璃工藝品廠看吹花,也沒有用電話、短信、微信與李小閑聯系。他為自己營造了一種假象,讓李小閑成功在自己的生活中消失了。

那一晚,劉結實是自己在酒店住的。躺在那張大到夸張的雙人床上,他像經歷了一個儀式。儀式過后,一切都將回歸原來的軌道。這一陣子,他火氣出奇地大,無端地沖小錢發了幾次脾氣。小錢嘀咕,有本事朝孫所發脾氣呀!他就真去找小孫的茬兒,沖小孫也發了脾氣。小孫念他是師傅,主動躲開了。

劉結實出來巡街沒有帶小錢,一個人走更舒服。外邊的一切在燦爛的陽光中喧囂與雜亂著。他疾走,路過玻璃工藝品廠時沒有駐足,沒有歪頭向里看一眼。路過一家按摩房時,一個并不年輕卻打扮成少女狀的女人隔著窗玻璃沖他招手。他湊過去,那女人一臉諂笑,眼角的魚尾紋十分明顯。她推開門,咧開嘴,大哥進來按摩呀,保你舒服。他冷笑一聲,正要訓斥,一個比那女人年齡還大的女人從里屋顛過來,搶先訓斥那女人,你瞎叫喚啥呀,這是派出所的劉大哥。轉而又對劉結實說,劉大哥你別見怪,她是新來的。劉結實搖搖頭,走開了。

咕咚一聲,劉結實與一個人撞個滿懷。他抬頭,怒目視去,那人連忙說對不起。他愣住,突然無端地認為這個人就是姜拓。這人繞開他的身體,走了。他還愣著。

劉結實回到派出所后,上網,開始搜尋一個叫巴丹水寨的地方。搜索引擎上出現的巴丹,最多的是尼泊爾首都加德滿都附近的一個城市,那是個佛教名城。還有就是內蒙阿拉善盟的阿拉善右旗的巴丹吉林,那是我國最美的大沙漠,從圖片上看,天空如銀,沙漠如金,那真是個披金戴銀的地方。而搜遍云貴高原,細到行政村,依然沒有搜到一個叫巴丹的地方。

劉結實陷入一種惶惑之中。他動用所能動用的一切資源,開始調查一個叫姜拓的支教人員。他通過網絡,通過NGO組織,還是沒有找到姜拓。在各類支教人員的龐大名單中,姜拓的名字始終沒有出現。他換了個角度,開始查尋本省的支教人員,很快有一個叫趙聯的人浮出水面。這個趙聯是全國的支教典型,有一定的知名度,多家媒體采訪,宣傳過他。這個趙聯難道就是李小閑嘴里的姜拓?

電腦熒屏上出現了涂金花的照片,照片是阿牛發過來的。劉結實在這家網站上與阿牛閑扯了半個月,才贏得阿牛的信任,才讓他看貨。劉結實問,還有嗎?阿牛說,這個夠水準了,別眼界太高。劉結實說,不是眼界高,是白菜蘿卜各有所好。阿牛就又發了一張照片,這個女孩長得和涂金花相似,看上去年齡要更小一些。劉結實拍板,就她了。

成交價三千元,有點高。阿牛面對的是富人群體,這個價格是可以接受的。這些少女不是職業妓女,也不是被包養的學生妹。是什么呢?用阿牛的話說,她們來自遙遠的貧困山區,生活所迫,不得已偶爾做這么一次,掙點生活費而已。

劉結實脫掉警服,換上便裝。他站到辦公室門后的鏡子前打量自己,五官還是那個五官,卻全像罩在陰影里,含糊、渾濁、疲憊,像一張雖沒用過卻裝在包里揉了很久的衛生巾。門被推開,小錢走進來,一屁股坐到電腦前。那個網站還沒來得及關,小錢看過,瞪大眼睛看他,問,你是要單刀赴會?

劉結實說,你別管。

小錢說,我跟你去。

劉結實說,這種事只能一個人去。

小錢說,我怕你假戲真做。

劉結實說,那樣的話,說明我還是個男人。

他收拾停當,臨出門時叮囑小錢,關掉那個網站,先不要告訴小孫。一個人走出派出所,上車,啟動,擠進車流。

地點就是他請李小閑吃飯的那家五星級酒店。豪華大床房九百九十九元一宿。車子擠進車位,鉆出車,進旋轉玻璃門。挺胸往里走,進電梯。墻壁鏡子里的臉罩在陰影里晃動著,還是像一張揉巴久了的衛生巾。

進房間,一張大床、一張桌子、兩只單人沙發和一個茶幾,并沒有想像中的豪華,和他給自己和李小閑開的那間四百多元的房間差不多。他脫掉外衣,塌進一只沙發看另一只沙發發呆。陽光從拉開的窗簾涌進來,半個屋子燦爛著,半個屋子在陰影里。他身子盡量后仰,緩解緊張和疲勞。約定時間是下午兩點鐘,他看看表,一點十五分。起身,燒水,給自己沏一杯茶。喝一口,茶葉太劣質,連不善喝茶的他也喝得出。

終于響起輕柔的敲門聲。劉結實看看表,差兩分鐘兩點。他開門,撞進一個嬌小的女孩。她長發束成馬尾,臉色微黑,五官和照片沒什么兩樣。他側過身子,讓她進屋。

關門,她拘謹地站著。劉結實目光下移,看見她穿修身長裙,有豐挺的臀部,身上散發一縷檀香木的味道。

坐吧,他說。女孩坐到床沿兒,一雙黑洞洞的眼睛怯生生盯住他。他芒刺在背,極不自在。在他眼里,這還是個孩子,盡管女性特征明顯,可終歸還是個孩子。

他:你叫啥名?

她:莫吉花。

他:多大了?

她:十七。

他:來這兒多久了?

她:一個多月。

他:住哪兒?

她:不太遠。

他:阿牛是你什么人?

她:我不認識他。

他:你不認識她,他怎么會認識你?

她:我不知道。

他:是誰介紹你來的?

她:我是考進職專讀書的。

他:我的意思是誰讓你來找我的?

她:阿牛呀。

他:你不是說不認識阿牛嗎?

她:我不認識他,他認識我。

他:他怎么會認識你?

她:你問這么多,不累嗎?

他:呵呵。

她:我先沖個澡吧。

他:不急,咱聊聊。

她:你找我不只是為聊天吧?

他:那倒是。

她:那就別端著了,我去沖沖。

他:急啥,再聊會兒。

她:聊啥呀?

他:我想知道點你家鄉的事兒。

她:我家鄉嘛,除了山就是山,沒啥可聊的。

他:還有水吧?

她:沒錯,還有好多水。

他:是巴丹水寨嗎?

她:巴丹水寨?我不知道。

他:你們那兒有個支教的老師,叫姜拓嗎?

她:我不認識。

他:那趙聯你認識嗎?

她:不、不、不認識。

他:那你都認識誰?

她:我現在只認識你,我可以去沖澡了吧?

他:不急,再聊聊。

回去路上,劉結實心亂如麻。

在酒店房間里,他堅持沒讓莫吉花沖澡。此次身體力行的目的已經達到,為避免引起莫吉花的懷疑,他謊稱自己有性功能障礙,見她只為心理滿足。莫吉花表情復雜地笑了。

剛進家門手機響了,是李小閑打來的。他心跳加快,接電話。李小閑說,怎么一次都不聯系我了?他信口道,姜拓不是回來了嗎?李小閑說,他回來我們就不能聯系了?反而是他答不上來。

李小閑約他去了常去的一家面館。他先到,找個僻靜位置坐下。有服務員問他點餐嗎,他說等一會兒。他點支煙,在絲絲絮絮煙霧中捋了一下紛亂的思緒,阿牛、涂金花、莫吉花、李小閑、姜拓、趙聯……這一連串名字到底是什么關系呢?

時間不長,李小閑到了。她坐對面,笑容迷人而疲憊。他盯住她的眼睛,她避開了。

點餐,劉結實要了啤酒。二人一起喝,劉結實又忍不住問起了姜拓。李小閑說,我其實和姜拓沒啥關系了,這些年過去,一切都變了,要說,還是說說姜拓的故事吧。

李小閑講故事:

還是說芒吧,她死心塌地愛上了姜拓。

愛情是一種毒品,愛上一個人,是很難自拔的。芒本不習慣巴丹水寨的生活,可她離不開姜拓。她強迫自己適應滿眼的大山,適應水寨帶有腐敗氣息的潮濕。她一直認為姜拓是天使下凡,他快樂地在寨子里授課,快樂地生活。他的快樂感染了她這個寄居者,她知道自己也會快樂的。

問題是,她不得不面對一群充滿敵意的目光。涂金花、莫吉花、古銀花……這些有著古怪而好聽名字的女孩幾乎都愛上了姜拓。如果愛真是毒品,染毒的人是什么都干得出來的。芒開始提心吊膽,擔心有一天自己被這些有一雙烏黑大眼睛的女孩推下山崖。

芒的擔心是多余的,女孩們到了一定年齡后,姜拓總會說服她們的父母,說服她們自己,成功地一個接一個將她們送出寨子,去遙遠的都市,讀那種招生沒有底線的職專。

芒對姜拓說,你是她們的恩人。

芒又說,你改變了她們的人生。

芒是在被窩里說這話的,姜拓沒吭聲,手臂用勁兒,把芒摟緊了。

芒和姜拓各居一屋。芒曾提議兩個人搬到一起,騰出一間屋子留作它用。姜拓沒答應,他說一個人一個屋備課更方便。她進姜拓的屋子少,姜拓進她的屋子多,同居全在她的屋里。有好幾次,天黑了,她主動進他屋,可他還是連推帶抱,把戰場轉移到她屋。

某一個女孩去城里讀書時,姜拓總會去護送。這大約需要一周的時間。這個時間段,芒便一個人忙乎,教課,給學生們做午餐。晚上,兩間房子只有她一個人,孤獨、冷清、恐懼、迷茫。睡不著覺時,她就走出屋子,看寧靜而凌亂的水寨之夜。

在姜拓去送某一個女孩的日子里,芒收拾行囊,當了逃兵。

李小閑來到酒店與趙聯相會。這家酒店就是劉結實請她吃飯的那一家。到處金碧輝煌,奢華得令她極不自在。無論是劉結實還是趙聯,都不該具備來這里消費的實力。劉結實只吃一餐或只住一宿,尚可理解,趙聯包下這里的房間一住就是一個星期,就不好理解了。走進房間,她說,住這兒不適合我們。趙聯說,我們都吃了過多的苦,住得好一點是應該的。

在沙發上落座,把頭扭過去看電視。趙聯一邊給她沏茶,一邊講寨子里的事情。他講那里的風俗,講那里的孩子們,講得有滋有味。她聽得也有滋有味。好像不是久別重逢,不是幽會,而是來聽與講。

李小閑問,那些進城的孩子們咋樣了?

趙聯說,都挺好的。

李小閑說,是你讓她們走出來了。

趙聯說,她們不該一輩子在大山里窩著。

李小閑說,她們都挺漂亮的。

趙聯說,沒你漂亮。

趙聯這句話拉近了他倆之間的距離,幾年的時光瞬間凝固成信手可翻的一張紙。李小閑伸出一只手,搭他手背上,他這只手沒動,另只手拍拍她的手背。然后,手分開,他說,我沖個澡。他說得從容、鎮定,絲毫沒有久別的迫切或死灰復燃的狂熱。他在衛生間洗澡,她獨坐沙發,聽里邊水不急不緩地流淌。聽著聽著,水流脫離衛生間,變成了飄蕩在空中的一個背景。

趙聯洗完澡,披著浴巾從衛生間走出,浴巾只遮到肚臍。李小閑不自覺地看過去,看見他的生殖器耷拉著,和人一樣從容。趙聯上床,用眼神招她。她說,我也沖個澡。她和趙聯一樣從容、鎮定,預想的激情被水流沖走了。

沖完澡,上床。前戲,正劇,高潮。一切按部就班。她趴在他胸脯上問,想我沒?他說,想了。她說,那為啥不來找我?他說,還有一幫孩子要照顧呢!她想說,我也需要照顧呢。在他輕描淡寫的回答中,她知道自己這話是說不出口的。

第二天早晨,李小閑離開酒店時,在大廳遇見了一個留長發、皮膚微黑的大眼睛女孩。她往外走,女孩往里走,擦肩而過的一剎那,她心頭一動。扭回頭,看見女孩進了電梯。涂金花?她認定這個女孩就是涂金花。

上班,吹花表演。掌聲。眼前的火苗像一顆落日,背景是遙遠的巴丹水寨,水里有一個巧克力皮膚的女孩在洗澡,落日的余暉灑在她身上,使她的胴體閃著濕漉漉的亮光……李小閑呼吸急促,手中的玻璃管落地,發出清脆的爆炸聲。她扔掉手中的鑷子,沖出圍觀者,奔出廠院。

外邊下雨了,景物迷蒙。李小閑攔出租車,去了那家五星級酒店。進大堂,腳后留一串濕痕,有穿米色衣服的工作人員立馬推著拖布擦地。去房間,輕輕敲門,沒反應。加重敲門,咚咚咚,還是沒反應。她高喊服務員,門開了。第一個闖進眼簾的是那皮膚微黑的女孩,她頭發、衣服都有些凌亂,不慌不忙地整理,然后沖她笑笑。她繞開這具軀體,向趙聯逼近。一抹驚慌從他臉上劃過。

女孩整理好自己,拎手包,和趙聯道別。門關上,李小閑盯住趙聯,問,她是涂金花?趙聯嗯一聲。李小閑說,你和她原來有這種關系?趙聯說,你誤會了,我和她沒啥關系。李小閑提高聲音,如果有,你可以明講,我可以退出。趙聯摟她,被她推開。趙聯說,我和她真沒啥關系,她在外邊有男人。李小閑努力鎮靜,坐床沿兒上,手觸到一團衛生紙,濕的,拿起聞一下,一股濃重的精液味道。

從這一天開始,李小閑請了一周假。從早到晚,她會在任意時間走進這家酒店。不去趙聯的房間,而是在大堂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那里有一棵高大的室內盆景擋住了很多人的視線,而她可以從這個角度看出去,看到所有從大堂經過的人。濃重的樹影包裹住她,像一件隱身衣。她目光像把刷子,在來來往往的人身上刷來刷去。沒用多長時間,就刷到了該刷的人。

沒錯,這人就是涂金花。而且,她還刷到了莫吉花等好幾個有著微黑皮膚的女孩子。李小閑跟在涂金花的后邊,一遍又一遍地刷。她發現涂金花除了去趙聯的房間,更多的是敲開一個又一個陌生的房間,門開,躲在里邊的,或探出腦袋的居然是不同的男人。這讓她大跌眼鏡。她一時想不明白,一個來自遙遠、純凈地方的異族女孩,怎么能是這樣的女人。

趁趙聯外出,李小閑用自己的身份證,騙服務員打開了他房間的門。里邊很亂,被子在床上扭成一團,桌上有殘羹剩飯,還有一臺筆記本電腦。她拉把凳子坐下,打開電腦,窺見了一個秘密。

心中的巴丹水寨轟然倒塌,滿心都是殘骸。

李小閑沒有走,她坐等趙聯回來。趙聯回來后,她指著他的鼻子說,沒想到你成了這種人,你把她們一個個變成了商品,可她們都是些沒見過世面的孩子呀!趙聯見狀反而不驚慌了,說,你現在知道了我的秘密,其實我早知道了你的秘密。李小閑問,什么意思?趙聯說,如果可能,我愿意跟你一起去金塘水庫,去爬爬小螺山。李小閑頓時呆住了。

她知道,兩個人各守住對方的秘密是能夠達到一種平衡,但這種平衡又隨時可能因為一方的傾斜而被打破。為了守住自己的秘密,只能再造一個秘密了。

雨天,辦公室光線幽暗。小錢在玩手機,劉結實舉著一張女孩的照片。女孩穿奇裝異服,皮膚微黑,大過常人的眼睛。通身有一股鬼魅之氣。

小錢瞟一眼劉結實手里的照片,說,證據也有了,該收網了吧?劉結實用另一只手揉揉眼睛,生疼,手機、電腦、無處不在的電子熒屏,害得人視力越來越差。劉結實也知道這起案件已經明了,收網應該在情理之中。可是,他同樣清楚得很,他還有一件事情沒有辦完。什么事?怎么辦?他一時也講不清楚。他隱隱覺得,貿然收網會把一個女人逼上絕路。

小錢湊過來,一把奪過照片,舉著,看。邊看邊說,真他媽性感,能和這樣的女子睡一次,也不枉做回男人。劉結實訓斥他,瞎說個啥,別忘你是個警察。小錢說,警察也是人,男警察也是男人。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小錢住嘴,推開門,看見有一個人被幾名同事推進了審訊室。小錢出了門。

門關上,劉結實打開電腦,調出趙聯的資料。趙聯,三十八歲,八年前遠赴貴州偏遠山區支教,受過多種獎勵……門被推開,小錢回來,說,孫所收網了,剛才抓到的人就是阿牛。

劉結實從椅子上彈起,胳膊碰掉了玻璃杯。他在爆炸聲中撞出屋,邊走邊打電話,聯系一個線人,沒打通。走到院子,騎上自己的警用摩托,轟隆一聲闖進大街。

外邊還是漫天雨線,摩托車拐進南街,拐進掛玻璃工藝品廠牌子的院子。門衛大爺沖他擺手,他沒理。車子停在車間門口,沖進去,目光聚焦在某個人應該在的位置。但那個位置的人并不是他要找的人。他湊過去打聽,人家告訴他,那個人請假出去了。他有了不祥的預感。

摩托車開足馬力在汽車叢中穿梭,雨下大了些,雨水順他的頭發、面頰,淌到褲子上,又順褲腳淌進鞋里。車子駛出城區,郊外車流明顯見稀,地上雨水被車輪輾出一溜盛開的水花。早在幾天前,劉結實就預感到這個結果,他一直試圖避免,可事情還是朝他不情愿的方向發展了。

摩托車駛到小螺山的山腳下,找到上山的路,油門轟到最大,車子發出隆隆的響聲,上山。上到車子實在上不去的地方停住,下車,爬山。不斷有砂石滾落,發出一串又一串類似哮喘的聲音。爬著爬著,一絲陽光從雨線中插過來,照亮他同樣濕滑的臉。他頭抬得盡量高,望見天晴了,雨線在陽光中像一扇又一扇的珍珠門簾。

爬上山頂,雨停了,濕滑的陽光籠罩了周圍的一切。往下看,水波蕩漾。崖上是橫七豎八的石頭,肆意生長的樹叢和雜草,崖邊是著名的“張王生死戀碑”。劉結實距石碑還有百余米,透過荊棘看見碑前站立兩個人,一男一女。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像兩片剪影。

劉結實扒開枝條,開始向崖邊奔去。沒出幾步,就見兩個人中男的掉下了山崖。他想喊,喉嚨哽咽,沒喊出聲來。他腦袋里啪地一下,是類似玻璃器皿落地粉碎的聲響。

劉結實一下子癱軟了,一種無奈感淋滿全身。他沒有湊過去,默默跟在那女人身后,下山。

山腳下已經停了一串警車,劉結實看見小孫舉起微沖朝天轟了一梭子。然后,小孫沖著下山的女人喊,李小閑,蓄意殺人,你被捕了。喊罷,扭身,沖帶相機拍照的一些人,做出了一個酷斃了的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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