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母親的365天：懵、病、累、悟

訾小飛

有人說，當媽是人生的分水嶺，我切切實實體會到了。

懷孕生孩子，其實是婆家催促的結果。老公年長我5歲，家里人都急著給我們算起時間：你老公已經33歲了，再不要孩子，等孩子還不到15歲，他就50歲了。

于是，還沒想明白生孩子意味著什么，我就成了母親，這也給未來的一切埋下了伏筆。

沒有宮縮

孩子出生后，我是懵的。

因為臍帶繞頸，我剖宮產生下了女兒。沒有鎮痛，沒有宮縮，我就生下了孩子。當醫生把孩子抱給我看時，我沒有愛心泛濫、熱淚盈眶。相反，我的情緒有些低落。媽媽見到孩子不是應該高興么？為什么我沒有這樣？我對此難以釋懷并心懷愧疚。

第二個懵來自于家庭關系。

跟老公結婚前，我與婆婆關系相處得不錯。懷孕期間，婆婆還主動過來照顧我們，一切都看起來很和諧。

可沒想到婆婆是一個非常“重男輕女”的人。正如電視里演的一樣，兒媳生下了女孩，她翻臉了。住院期間，她不僅對虛弱的我和孩子冷言冷語，還在病房外逼著老公生二胎。老公很生氣，與她大吵一架。

出院后，媽媽從外地趕來，但是心有怨氣的婆婆竟然找茬與我的媽媽大吵一架，媽媽哭著回了老家。我再一次懵了。

是的，我懵了。生活完全超乎我的預料，我被生活扼住喉嚨并加以拳打腳踢，但是我卻沒有反擊的能力。

一年后的今天，想起當時的種種，我很恨自己的窩囊、無能，但若退回當日，我能處理得更好么？我沒有信心。自小養在溫室，從未經歷風雨，一路順風順水，這一次栽倒在自己最不屑的雞毛蒜皮里，也許早就是命中注定。

虛汗像蛇

沒有人照顧我和孩子，我們便臨時找了個月嫂。

但媽媽走后，我便病了。停暖氣加上倒春寒，天氣開始濕冷，我身上的虛汗冒了又冒，只要喝一杯水便渾身濕透。在網上查了查，出虛汗倒也是正常現象，只是我的汗出得太厲害了些。一出汗，身上便涼透了，即使再加衣服，從里到外的濕冷也是去不了的。于是，等孩子睡著時，我便抓緊換衣服，并打開電暖器烤烤濕冷的后背。電暖器是不敢常開的，只要一開，孩子便干燥得咳嗽。

汗仍然出得很多，被子蓋不到的地方一會兒便冷得生疼。哄孩子時一不留神睡過去了，如果胳膊沒有放進被子里，過不多久便會被胳膊麻醒。虛汗就像蛇一樣，在我睡著的時候偷偷溜出來，然后再與空氣做奇怪的交易。我就像它們的試驗品一樣，一會兒被麻了肩膀、后背，一會兒被麻了胳膊、腿。

日子，像是黑洞一樣。

我對老公描繪我的冷，他難以理解。但我的身體確確實實開始出現各種癥狀。有一天，一覺醒來，我發現自己的兩個腳趾竟然被凍傷了。在五月陽光明媚的天氣里，我的腳趾被凍木了，兩個腳趾甲甚至在此后的3個月里都沒有生長，我的心情壞透了。

身體的疼痛進一步加劇了我的痛苦，媽媽的眼淚與婆婆的冷臉，交替在我腦海里出現。等孩子睡著以后，我盯著天花板不停問自己：為什么日子會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婆婆為什么會是這種嘴臉？媽媽是不是沒有那么愛我？要不然為什么在我最需要她的時刻棄我而去？

人“糠”了

知道帶孩子不輕松，但是沒想到會這么累。

月嫂包攬了大部分家務，但是給孩子喂奶、換尿布這些事兒大多由我完成。孩子白天吃了睡，睡了吃，吃完了拉，我不停地喂奶、換尿布，腰酸背痛。

每到黃昏，孩子就開始鬧騰，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于是，我幾個小時幾個小時地抱著她。我深知自己的低落，并對她心懷愧疚，于是這種愧疚轉換成了極大的耐心。我在用我的耐心和關心來補償她，這其實不對，但我當時并不自知。

我懷孕期間看了兩本育兒書，并學著如何做一個好媽媽。但我過于盡職盡責的姿態就像一根緊繃的弦一樣，深藏著崩壞的危險。

我會在早上5點醒來，對著孩子說話，只為開發她的語言能力。我想給孩子安全感，于是不管自己再累都要抱她、安撫她。我逼著自己對孩子唱歌、微笑，只是這些快樂都不是從內心發出。我分裂極了。

身體的疼痛，帶娃的艱辛，親情的阻隔，已經讓我失去了歡愉的能力。那種悲苦、壓抑都無聲地壓在心里。我不說，但是我自己心里有數。

有一次，打掃衛生時看到一份報紙，上面的日期是孩子出生前那天，我一下子悲從中來、淚如雨下。我老公說：“我以前不覺得你出了問題，我現在真覺得你是抑郁了。”

夏天來了，我穿不了短袖，進不了空調房。從身體到精神，整個人像是糠了一樣，我最終去看了中醫。大夫說，這是產后風濕。喝了中藥，終于沒有那么怕冷了，但是因為處于哺乳期，喝了兩周后我就停了藥。

放過自己

家離市區較遠，離工作單位更遠，在家帶孩子的我如同活在一個孤島上。直到有一天，一個朋友來看我，她讓我有所觸動。

我對她描述了我的遭遇。她問了我兩個問題：別人不喜歡孩子，與你有什么關系？你自己喜歡就好了。媽媽為什么要來幫你帶孩子？她也有自己的生活。不可否認，這是正面擊中我的兩個問題。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產假結束后。

孩子6個月時，我結束了產假，回單位上班。因為工作關系，我接觸了大量的人，并敞開心扉與他們做了深入的交流，我覺得日子一天比一天敞亮了。

身體依然會疼，我永遠比身邊的人多穿一兩件衣服。那個冬天，我毫無抵抗冷風的能力。風一吹過來，我便像一個空弄堂一樣任風穿過。每當這時候，我心里總是“戚戚焉”。我經常在公交車上像著了魔一樣回想當初的經歷，并不停用手機上網查閱到底怎樣才能治好這些疼痛。直到有一天，我在一個帖子里，看到一位老中醫的話：不要再打擾你的病體。

如電光火石，這句話瞬間擊中了我，讓我領悟到一個道理：身心是相依的，我的心情拖累了身體，現在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如劫后重生一般，又如一個人翻越了一個別人看不見的山坡，我突然覺得敞亮了，突然明白了因果循環的道理。

我終于決定放過自己，也放過那些恩恩怨怨的過往。沒有人能傷害你，除非你愿意。沒有人應該對你的人生負責，除了你自己。

如今，孩子1歲了。每次回到家，看到孩子可愛的笑臉，心里會立刻升騰起熱烈的暖意。

很想對一年前的自己說對不起，沒能早明白一些道理。但是，如果沒有這些經歷，我可能也成為不了現在的我。

（摘自《都市女報》2018年5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