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寶盒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月光寶盒，我是說如果……

我叫做鹿珥，小名七七，我更喜歡別人叫我鹿七。

關于這個名字的由來，也很有意思。那時，恰逢爸爸跟朋友外出旅行，撿到了一個耳杯，彩漆繪身，只可惜，缺了一邊，他們都說他撿到了寶貝，所以接到家里人打給他的電話時，他取了耳字，加王為珠玉，所以我有了現在這個名字。

我不會說話，小時候也不怎么哭，家里人都以為我是怪人，爸爸也頻頻嘆氣。直到我3歲，有一次，站在桌子上玩，沒有人注意，我從上面摔了下來，磕破了嘴巴，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爭先恐后地掉下來，我捂著滿是鮮血的嘴巴放聲大哭。終于有了一個小孩應該有的樣子，大家不再覺得我是天生有缺陷的怪人，只當我是不愛說話的小孩。

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就比較能忍，一路長大，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很沉默，不哭鬧，也不會去要求。因為爸媽常年不在身邊，所以更多時候，家里都只有我跟爺爺奶奶在一起。爺爺曾經是個小學老師，退休后喜歡養些花草，而奶奶則是典型的小家碧玉型，舉手投足，都以爺爺為準則。那個時候，應該是我最開心的時候，門前大大的葡萄架，院后是一個小花園。爺爺常常帶著我，教我養花，告訴我，什么季節養什么花，什么花應該以什么手法栽種，施肥澆水，樣樣都不同。

如果你問我最崇拜的人，那一定是我的爺爺。

因為爺爺奶奶的存在，我一度覺得，我的父母也當是如此互尊互敬，相親相愛。我曾得意洋洋地跟周邊所有的孩子說，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以此接受他們羨慕的目光。

所以，當我無意中翻到父母的離婚協議書的時候，我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忽然很后悔，后悔我跟著爺爺認識了那么多字，后悔我理解了那么多字所代表的真正意義。更后悔的是，我竟然一直被他們營造的假象所欺騙。

我悄悄把離婚協議書藏好，然后在小花園了坐了整整一天。我想了很多很多事情，一些曾經只有在電視劇里看過的，關于單親兒童、遺棄兒童的畫面挾裹著寒冷呼嘯而來，然后，我站起來，將那幾頁薄紙，拿到了爺爺面前。

那一天晚上，爺爺打電話，帶著我從不曾見過的怒意，將爸媽都喊了回來。他們不讓我參與，我只能站在木頭門后，聽著門內模糊不清的交談聲，以及偶爾爆發的三兩聲吼叫，沉默地流淚。最后一個畫面，是爸爸摔門而出，媽媽和奶奶都在哭，爺爺坐著，一聲接一聲的嘆氣。

也是從那一天晚上開始，我原有的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爸爸不再回來，媽媽也離開了。他們說要忙著賺錢，我猜，他們只是不想看到我罷了。爺爺奶奶不再有心情和閑暇去照顧門前的葡萄架，院后的花草也日漸衰敗。大家都開始變得很忙碌，這種忙碌，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力，如同暴雨來臨的前夕，灰色，壓抑，沉悶，讓人呼吸困難。而我，則變得更加沉默。

我開始躲在房間里不愿意出去，小伙伴來喊我，我都只會關上門回絕。我害怕，怕別人用異樣的眼光來看待我，更怕聽到別人在我的背后議論我。

明明那個時候我才10歲，我卻仿佛一瞬間懂得了什么叫羞恥。

是的，羞恥感。

我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拒絕。

我學會了封閉感官，開始拒絕身邊的一切好意，我拒絕溝通，更拒絕別人窺探我的內心，我為自己鑄造了一個堅硬冰冷的外殼。我每天都會對自己說，從今以后，你要保護你自己，除了自己，你無法依靠任何人。我告訴自己，你不能流淚，眼淚代表著軟弱。

我在想，是不是只要我先拒絕，就不會被傷害？

午夜夢醒時，我甚至都能觸摸到自己越來越冰冷的靈魂。

父母離異對一個小孩的傷害有多大？父母的關愛對一個小孩的成長又有多重要？

12歲，我小學畢業，進入初中，這種封閉狀態也一直跟隨著我到了初中。我害怕跟人接觸，我不喜歡別人碰到我。不管是走路，看書，還是學習，我都下意識地跟別人保持著一段距離。新的小伙伴給我寫紙條，跟我分享玩具，甚至是心愛的零食，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推開。明明我的心里很想要，可是，當我看到那些被我推開的同學眼里亮晶晶的失望時，我卻抑制不住內心的慶幸。

如果不是我先背轉身， 是不是那個委屈的人就會是我自己？三年的初中時光，我終于將自己活成了大家眼中真正的怪人。

我明明很難過，卻還是要板起臉，裝作一切都不在乎的模樣。

有一年冬天，我路過一個結了冰的湖。我看著對面新柳初梢的樣子，明明知道那冰不夠厚，冰下是不見底的湖水，我還是鬼使神差地走了上去，我想走到對面去折一枝柳梢，插進爺爺的花瓶里。

不遠處有一群小孩，歡呼雀躍地在冰上玩鬧，那冰終是不堪重力，裂開了一條縫，所有小孩都爭先恐后地往岸邊跑，只有我，看了看對面，又看了看腳底尚未出現異常的冰層，像著了魔一樣往前走。冰層一點點開裂，我卻并沒有退縮，只是想著要快一點，再快一點。

掉進冰窟窿里是毫不意外的事，冰冷的湖水浸透我的衣領，慢慢漫過我的脖子，如果不是剛買完菜的奶奶恰好聽到別人的呼喊聲走過來，又恰好一眼就看到我大紅色的棉衣，也許……

我被奶奶帶回家之后，整整燒了三天，那三天昏昏沉沉，做了許多夢，好像還在夢里聽到了許多哭聲。等我再醒過來時，是爺爺守在我身邊。我費勁地抬起頭朝門口望了望，爺爺像是發覺了什么，伸手蓋住了我的眼睛。

他說，七七，你再睡一會吧，等你睡醒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爺爺的聲音太有蠱惑力，也或許，是爺爺略略粗糙的掌心足夠溫暖，許久不曾流淚的我，終于在那一小片黑暗之下，丟盔棄甲。

原來我并不是一個沒有人要，沒有人愛的小孩。

我說，爺爺，你別擔心，從今以后，你和奶奶，就是我的爸媽。

病好后，我跟著爺爺一起整理收拾后面的小花園，我看著曾經姹紫嫣紅的植物如今滿地泥濘和破敗，再一次忍不住哭出聲。

爺爺拍拍我的頭，笑著說，七七不要哭了，你是我養過的，最好的一朵花。

初中畢業之后的暑假，爺爺帶我出去玩，帶我去了遠離市區的孤兒院，用他微薄的工資買了許多糖果和小玩具。我抱著滿滿一袋子的糖果，香甜的氣息撲鼻，卻依然蓋不過孤兒院里那些小孩的孤獨的味道。他們中，有些是父母離世，有些是自出生起就被遺棄，還有一些，是走失后被收留的人，不管是哪一種，他們的臉上，都掛著燦爛的笑容。他們有禮貌地接過糖果，對我說，謝謝小姐姐。

那是我以前從不曾見過的，最美麗的笑容。

我終于明白，我并不是這個世上最不幸的人。盡管父母離異，可我還有其他親人陪伴在身旁，努力給我最好的教育和陪伴，努力地彌補我缺失的那些愛。這樣幸福的我，還有什么資格去自憐自艾？

父母離異對一個小孩的傷害有多大？父母的關愛對一個小孩的成長又有多重要？一段不正常的婚姻和一個破碎的家庭，帶給孩子的，是覆滅般的傷害，它足以毀掉一個純真無邪的小孩，也足以，扭曲一個小孩的三觀。

曾經年幼的我，活得像個刺猬，被怨恨、敏感蒙蔽了雙眼，錯失了很多美好的東西，我何其幸運，有這樣的爺爺，和這樣的奶奶，將我從邊緣拉了回來。

我總是怪春天離開得太早，爺爺卻教會我做一朵留下春天的花。到后來，隨著年齡的增長和閱歷的豐富，我越來越能理解，當初父母的決定，也是為了遵循內心，不得已而已。

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苦衷，而我們最最缺乏的，只不過是一顆理解的心。

后來，流行一個系列電影，《大話西游》，明明是個愛情喜劇片，我卻看得淚流滿面。在我的心里，人的感情都是相通的，不管是友情、愛情、親情，我很想找到里面的月光寶盒，然后回到過去，擁抱自己，告訴自己，你會好好的；你會知道，這個世界上，不止有傷痛，還有愛和很多很多美好的事物。

我想告訴小時候彷徨無助的自己，你現在所經歷的這所有傷痛和苦難，都只不過是你漫漫人生路上的微渺砂塵，而正因為有了它們一點一滴的磨礪，所以才能成就今天這樣美好的你，綻放如同珠玉般燦爛的光芒。當你克服了那些考驗，那么你在以后的道路上將身穿金甲圣衣，所向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