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法人》記者 王茜
“魔都”一詞躥紅于網絡,如今已經成為上海的代名詞。但是,“魔都”一詞究竟從何而來,它能夠代表上海的內涵和氣質嗎?最新出版的《魔都》一書,能夠給你翔實的答案
城市是文明的集散地。一般來說,最能代表一座城市的人文內涵精神實質的就是城市名片。在互聯網傳播中,更是喜歡使用簡單而富有特性的詞語去粗糙地定義一件事物,對城市的解讀也不例外。比如,近些年來北京被稱為帝都、上海被稱為魔都、天津被稱為哏都、南京被稱為舊都、西安被稱為廢都等。這些詞匯很少在正式文字中出現,卻在網絡中被廣泛傳播和使用。
然而,網絡用語并非都是空穴來風,有些詞匯自有淵源。近日,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魔都》一書,就為追溯上海這座城市的前世提供了詳盡的資料。相比“東方巴黎”“冒險家的樂園”等一些個性不太鮮明的詞語,“魔都”這個染上了些許魔幻色彩的字眼,仿佛為昔日上海這座城市的內涵和氣質下了注腳。
“魔都”一詞的產生可以追溯到100年以前,出自日本作家村松梢風的筆下。
自明治維新以來,眾多日本文人涌向中國,村松梢風也是其中一員。由于受到日本作家永井荷風和谷崎潤一郎作品的影響,村松梢風在1923年至1932年間,先后六次來到上海以及周邊地區,試圖在中國邂逅新文學,尋找寫作靈感。而他沒有想到的是,陰暗交織、五光十色的國際大都市上海,仿佛一座巨大的“魔窟”,帶給他前所未有的新奇感和沖擊力。
村松梢風游覽了上海最為繁華的街區、娛樂場所,參觀了中國的新式教育機構,與郁達夫、田漢等中國文人密切來往,還游覽了杭州、蘇州等地的園林風景。在村松梢風的眼中,20世紀初葉的上海就是個不夜城,“不管夜有多深,人們依然在街上蠢蠢行走,像一個游蕩的世界”。于是,他使用“魔都”這個詞詮釋了當時的上海。
村松梢風對“魔都”一詞的來源也有描述,比如“來過上海的人往往將其稱之為魔都”,可見“魔都”在當時上海民間已有此種說法。只不過,村松梢風為“魔都”提供了更為詳盡的注腳。1924年,村松梢風將在上海以及周邊地區的見聞寫成游記文章,回到日本之后在《中央公論》上發表了5萬字左右的《不可思議的都市上海》,翌年以《魔都》為名出版成書。就目前所知,將上海稱為“魔都”最早就是出現在這本書中。
村松梢風的文字并非事后的回憶,而是即時的實錄,很像是“一部黑白紀錄片”。大量的直觀感受陳述其中,雖然不免有些膚淺低俗,但都是鮮活而生動的。村松梢風的這些所見所聞在上海研究者那里,更像是稗官野史的淵藪。

村松梢風及《魔都》日文版扉頁
旅華游記叢書《東瀛文人·印象中國》譯者之一及策劃人,翻譯家施小煒曾經針對這一時期的歷史講道:“20世紀初,日本在各個方面對中國的研究是非常透徹、深入的,不僅是專業的學術研究,而且包括不出于學術目的,而是通過日常生活中與中國的交往,或來中國游賞的體驗,來了解中國的方方面面。這些作家、學者回國后把所見所聞、所思所想寫下來所形成的游記在日本也有相當多的受眾。”
上海這座城市,既飽經滄桑,給人以復雜的歷史感,又生機勃發,給人以常新的時代感。用一句老話來說就是:“周雖舊邦,其命維新。”
20世紀20年代的上海由華人區、法租界、公共租界三部分組成,其面積合起來不過是東京市的三分之一,與大阪相比也只及它的一半左右,在這個狹窄的區域內居然住著比東京還要多60萬的人口。
20世紀初葉,蟄居上海的日本文人墨客很多,他們雖然長時期耽于斯、游于斯,卻大多未能參透上海的各種幻象,而村松梢風的觀察顯然更加細致入微。
村松梢風在《我觀上海》一文中寫道:“到街上去走一走的話,真的到處都是人流。與其說是在行走,不如說是人潮在流動。即使是走遍了世界各地的人,看到了三馬路、四馬路一帶雜沓擁擠的人流,也都莫不為之感到大為驚訝。在掛滿了無數閃金耀彩的招牌的街上,行走的人群望上去總是黑壓壓的一片。茶館和飯館任何時候都是吃客滿座。中國都市獨有的那種氣味,斑斕多彩的顏色,喧囂鼎沸的人聲這么多的人到底是來自何處?真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在村松梢風看來,上海這座城市一方面繁華程度超過東京,一切文明的設施都是明亮而華麗的,可以盡情尋歡作樂,但另一方面喧囂不安又令人害怕,“一旦踏進它的內部,就立即會被一層陰森的大幕所包裹”,各種暗巷里充斥著罪惡和秘密。
患者接受靜脈滴注治療前以及靜脈滴注治療結束后均對患者進行LLVEF、LVEDD以及LVESD測定,并記錄出現不良病癥的患者數量以及其類型。

對于隱藏于上海的黑暗與罪惡,村松梢風撰文寫道:“那里猖獗著所有的犯罪行為,充滿了偷盜、殺人、欺詐、賭博、綁架、走私者、秘密幫會、賣淫、恐嚇、美人計、吸食鴉片以及各種大大小小的犯罪,不分晝夜,不分區域,一年四季都在上演。且這些壞蛋誰也不怕,昂首闊步地走在路上"可以說,村松梢風初到上海的心情是喜悅而贊嘆的,沉浸之后批判性的意識漸漸涌現,這種感觀的轉變過程飽含著深入的思考,也揭示了上海的復雜與多變。村松梢風甚至認為,“在某種程度上,上海或明或暗地顯示了世界人類的最后圖景”。
20世紀20年代的上海,雖然總體社會環境動蕩不安,然而因為處于西方列強實力的卵翼之下,局部出現了畸形的發展和繁榮,差不多擁有遠東最繁華的商業和娛樂業。這就是村松梢風筆下的上海“明亮和華麗”的一面。而另一方面,整個中國尚處于戰亂狀態,公共租界、法租界與華界都局限在自己的管轄區內,因而往往藏污納垢、混沌不堪。如果回到歷史的背景中去看,“魔都”的“魔性”的根源則在于因租界的設立而形成的“兩個不同性質的空間”相互滲透、相互沖突的結果。
《魔都》在日本出版以后,當時在中日兩國并沒有引起太多的關注。魔都的說法也沒有被國內外廣泛使用。直到20世紀末,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熊月之先生主編的《上海通史》第一卷,專門列舉了1867—1947年日本學者編寫的上海史著作,其中收錄了村松梢風的《魔都》一書。1998年,徐靜波教授開始翻譯《魔都》并于2001年發表《村松梢風的中國游歷和中國觀研究——兼論同時期日本文人的中國觀》論文(《日本學論壇》2001年第2期,后被中國人民大學書報資料選刊《外國文學研究》當年第12期全文轉載),這或許是在中國最早論及村松梢風與“魔都”的文章。從這一時期開始,“魔都”的說法越來越多地出現在了國內學術界。
1995年,日本放送協會(NHK)派出了一批記者來到上海作專題采訪,從歷史的演繹來考察日中關系的未來,在當年的5月出版了一部《魔都上海 十萬日本人》。2000年,來自中國的劉建輝經由講談社出版了一部日文著作《魔都上海——日本知識人的“近代”體驗》,介紹了20世紀初葉日本人與上海的關聯。在此前后,日本一些報道或研究論文也開始廣泛使用“魔都”一詞,尤其是在日本的上海史研究界。
可以說,“魔都”來源于上海民間的戲說,而后日本作家以先入為主的上海印象為“魔都”概念下了注腳,最后被中日學術界重視研究,才形成了如今“魔都”意向的全景式詮釋。
至于“魔都”說法何時從學術界轉移到大眾領域,可能和網絡媒體和日本二次元文化的傳播關系很大。
1924年就出版的《魔都》一書,為何直到20世紀末才被注意和重視?這一切可能和村松梢風本人的文學影響力有關。
與同時代的谷崎潤一郎、芥川龍之介、佐藤春夫等相比,村松梢風在中國文史上的學養以及原本對中國的興趣,都要弱得多。他本人的作品在日本一直沒有得到廣泛的傳播,而在當時的中國,也很少有人注意到梢風的文學作品,他的《魔都》以及記述他在上海經歷的自傳體長篇小說《上海》都沒有被譯介到中國來,《魔都》差不多沉寂了半個多世紀。
村松梢風1889年9月出生于靜岡縣的一戶地主家庭。徐靜波對村松梢風有過深入的研究,他認為,從現有的史料來看,很難看出青少年時代的梢風曾對中國或中國文史有興趣。他后來提到的孩童時代唯一跟中國相關的記憶是,當年風行一時的所謂“壯士劇”中經常會出現作惡多端的中國人的形象,小孩要是不聽話的話,大人就會用“小心被中國人拐騙了去”的話來鎮住孩子。
梢風在家鄉的中學畢業后,來到東京進入了慶應義塾理財科預科學習,此時他才接觸到日本的新文學,并由此萌發了對文學的興趣。不久因父親的猝然去世,作為長子的他只得返回家鄉看守田產。其間在家鄉的小學和農林學校擔任過教員,讀了大量的文學作品,頗為傾倒的作家有永井荷風和谷崎潤一郎等,而盧梭的《懺悔錄》更是他的不釋之卷。
從過往的經歷來看,村松梢風不是一個安分穩靜的人,他不顧自己已娶妻生子,常常一人跋山涉水,四出游行。“什么目的也沒有,只是想到陌生的土地上去行走。喜愛漂泊,喜愛孤獨。”所以,很多人認為,村松梢風的浪蕩天性使得其作品的說服力令人質疑。他來到中國之前,就喜愛沉溺于東京的花街柳巷,家中的田產也被他變賣得所剩無幾,去中國也許是他困頓之下的另一種解脫。

村松梢風曾經入住的“豐陽館”今天尚在

新舊上海
恰在此時,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日本乘機出兵,于1914年11月占領了原屬德國勢力范圍的青島。前途迷茫的梢風不覺將目光移向了中國。他想到這一陌生的土地去闖蕩一下。這時他的一位師長輩的人物洼田空穗勸阻了他。洼田勸他不必急著到中國去,在這之前不如先鍛煉一下文筆,在文學上辟出一條路來。于是梢風暫時打消了去中國的念頭,一邊寫稿,一邊幫朋友編雜志,以后又進入日本電通社做記者。1917年,他將寫成的小說《琴姬物語》投到了當時最具影響的綜合性雜志《中央公論》,得到了主編瀧田樨陰的賞識,在8月號上刊登了出來。由此梢風在文壇上正式嶄露了頭角,作品頻頻刊發,知名度也日趨上升。梢風寫的大都是傳奇故事類的大眾文學,漸漸地他感到可寫的素材已捉襟見肘,于是想到在人生中另辟一條生路,這就是使他35歲以后的人生發生了重大變化的中國之行。
徐靜波認為,村松梢風(1889—1961)的作家地位在20世紀的日本文壇大概連二流也排不上,盡管他生前發表過幾十部小說和人物傳記,曾經有過不少的讀者,他撰寫的六卷本《本朝畫人傳》被數家出版社爭相出版,一時好評如潮,1960年中央公論社在建社100周年時又以精美的裝幀將其作品作為該社的紀念出版物推出,在日本出版的各種文學詞典和百科全書中,對他也有頗為詳盡的介紹。
不過對于梢風的小說,評論界一直很少給予關注,他撰寫的作品,大部分是歷史人物故事,人文的內涵比較淺薄,除了作為大眾文學作品集出過寥寥兩種選集外,在文集、全集汗牛充棟的日本出版界,迄今尚未見到有梢風的著作集問世。這大概可以映照出梢風文學作品的內在價值指數。
不論怎樣,《魔都》一書譯本出版的意義不容小覷,普通讀者可以全面了解上海100多年前的盛況。作為一份重要的史料,《魔都》有助于讀者了解這個在本土和外來文化互相對抗和融合過程中成長起來的城市是如何創造出獨特的繁華世界的。
今日的上海是20世紀八九十年代所呈現出來的新面貌。在很多上海史研究者的眼中,今日上海仍然延續了昔日上海的魔性。尤其是改革開放之后,上海的現代性在最短時間內就遠遠超越了比她早開放的南方經濟特區。
在眾多研究上海史的研究者中,曾任法國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當代中國研究和資料中心主任瑪麗格白吉爾教授的觀點別具一格。她認為,在同樣的政治經濟背景下,上海自20世紀二三十年代起就是全國金融、經濟和工業的龍頭,有人說是上海的基礎好,那么好在什么地方呢?白吉爾教授畫龍點睛般地指出,“好就好在上海和她的居民具有現代性”。
白吉爾教授進一步指出,從語言結構來看,中文的“現代性”和“現代化”只是一字之差,外文也只是后輾不同而已,但這兩個詞的實際意義相差甚遠。現代化只是表面上能看到的東西,比如比比皆是的高樓大廈、高科技產品等,但這并不表示擁有這些實物的城市和個人都具有現代性。現代性是現代化在思維和行為上的體現,具有與時俱進的時代精神。
在城市的演變過程中,文化的持續性和統一性的是非常重要的。上海很早就搭建了東西方思想交流的平臺,匯集和包容了各種新生事物。百年前日本人提出的“魔都”之所以在今天被我們自覺地接納和傳播,其實代表了一種廣泛的文化思想認同,雖然上海的“魔性”指向和內涵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但是文化上兼容并蓄的本源并沒有改變,甚至一直在蔓延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