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魚化石,是她大半輩子的迷戀,帶著對魚化石的熱愛,她將人生演繹出“萬般精彩”。
她就是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教授、中國科學院院士、英國林奈學會外籍會士、瑞典皇家科學院外籍院士張彌曼。
這位國際知名的古魚類學家第一次被中國公眾認識是在今年3月份。3月22日,2018年度“世界杰出女科學家獎”的頒獎典禮上,這位82歲的中國老人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5分鐘的演講,她用了法語、英語、漢語、俄語四種語言,全程脫稿,發音標準,風趣幽默,贏得數次掌聲,并迅速在社交媒體上走紅,大家熱情的稱她為“網紅女科學家”“真正地國民女神”。
近日,她又獲得了由中央宣傳部、科技部、中國科協頒發的2018年“最美科技工作者”。
張彌曼長期從事比較形態學、古魚類學、中生代晚期及新生代地層、古地理學及生物進化論的研究。她的研究為祖國的石油勘探和開發做出了一定的貢獻。
“古生物學家,特別是研究無脊椎動物的科學家們能給國家礦產、石油開發提供基礎的地質資料?!闭劶肮派飳W研究價值,張彌曼認為,這一領域雖然并不為大眾所熟知,但其應用價值不可小覷。
20世紀初,由于勘探技術的落后,中國的石油大部分依靠進口,石油資源很少被發掘,中國還被西方地質學者稱為“貧油國”。新中國成立后,全國人民倡導“自力更生、艱苦創業”,而石油是工業的"血液",政府加快了石油勘探的步伐,上世紀60年代,一場轟轟烈烈的“石油大會戰”如火如荼地進行起來。
此時剛參加工作的張彌曼,在我國東部沿海地區采集了中、新生代地層的魚類化石,通過對形態、分類、動物群的分布等方面的研究,以及古動物地理和古環境的研究,張彌曼不僅在古生物學基礎理論方面取得了令人矚目的研究成果,也給石油勘探工作中的地層對比、地層時代和沉積環境的確定提供了重要信息。
在大慶油田開發之初,各界專家齊聚一堂,根據自己的專業知識,判斷地下石油的分布。當時,不少人都認為含油層應該在距今1.5億年的早白堊紀,石油勘探也應該集中在相應的地層內進行。但張彌曼卻不這么認為,她根據地層中的化石樣本,結合對東亞地區古魚類演變規律的研究,提出含油最豐富的地層應該在距今1億年左右的晚白堊紀時代。
她的觀點為地質專家在尋找油層時提供了科學依據。此后,隨著大慶油田里第一股石油從地下汩汩而出,張彌曼的觀點也被隨之證明并引起轟動。


勝利油田開發時,張彌曼發現海洋曾經覆蓋那一區域兩次,因而成油地質時代也會與普通油田有所不同,這一觀點也為勝利油田的順利開發提供了條件。
張彌曼1936年出生于一個知識分子家庭,父親張宗漢是醫學生物學教授,在神經代謝生理領域卓有成就。小時候的張彌曼常常要穿過解剖室到父親的辦公室去喊他回家吃飯,耳濡目染之下,從小就樹立了當醫生的理想。可沒想到劉少奇同志的一句話,卻讓她選了另一條人生道路。
當時的中國正在朝工業化邁進,劉少奇同志提出:“地質是工業的尖兵,國家要建設首先需要工業,而工業首先需要礦產資源?!毖韵轮?,工業需要地質,號召青年學生積極投身這一國內幾乎是一片空白的學科。立志報效祖國的張彌曼很快改變了理想,報考了北京地質學院。
“歡迎你,戈壁灘上的開拓者!”這樣的標語,能激起不少年輕學生的雄心壯志。當帶著母親趕制的厚棉襖從南方來到北方,被分配到古生物系的張彌曼有些惴惴不安,又滿懷期待,因為在此之前,她對這門學問一無所知。
“1955年,我們十幾位同學被分到莫斯科大學古生物學專業學習。至于古生物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們當時連一點兒概念都沒有。”張彌曼回憶,但年少的懵懂并沒有阻擋張彌曼一顆求實求真的心。
在莫斯科大學學習期間,張彌曼接受魚類學家伍獻文先生的建議,選擇古魚類研究,從此踏入生命演化“失落的世界”——包括人在內的四足動物起源過程。

5年學成回國后,張彌曼進入了剛成立不久的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
年輕時,張彌曼每年都會花幾個月的時間在全國各地尋找化石。常常是帶著行李和一些工具就出發,就用一根扁擔挑著,跋涉在荒山野嶺間,身上的行囊達到二三十公斤是常有的事,有時要走20多公里的山路,才能到下一個目的地。晚上睡在農家的閣樓上、村里祠堂的戲臺上,時而有老鼠爬過,身上還長了虱子……數十載的堅持,張彌曼從未退縮。寂寞山嶺間,人跡罕至處,多了一個跋涉的倩影?!拔乙恢眻猿肿约翰杉?,自己修理化石,自己給化石拍照,自己研究?!被瘜λ裕路鹛N藏著巨大的吸引力。
在約3.8億年前,究竟哪一條魚走上陸地,最終演化成四足動物?古生物學家為此進行了數百年的尋找和研究。其中,魚何時學會呼吸,何時有了內鼻孔,是一個關鍵的問題。
達爾文時代以來,人們一直認為包括我們自己在內的陸地脊椎動物,即四足動物是由水中的脊椎動物——魚,逐步進化過來的,但是究竟哪一種魚是陸地四足動物的祖先?近百年來,學術界一直爭論不休。當時,一位在古生物學研究上頗有影響的瑞典古生物學家認為,總鰭魚類是陸地四足動物祖先,這一觀點也被其他學者所認同。

1980年4月,46歲的張彌曼以訪問學者身份再次到瑞典國家自然歷史博物館工作。她帶去了云南曲靖早泥盆紀早期地層中發現的曲靖楊氏魚,利用瑞典斯德哥爾摩學派的經典方法——連續磨片法開展研究。
楊氏魚的顱骨化石只有2.8厘米長,張彌曼需要先磨掉極微小的一塊,在顯微鏡下畫出切面圖,直到整塊化石完全磨完為止。為了加快進度,張彌曼整天泡在實驗室,平均每天只睡4個小時,博物館里的人稱她為“不睡覺”的中國女人。
兩年的時間,張彌曼終于做完了一套540多張圖的楊氏魚化石的連續磨片,然而在對化石的頭顱部分進行詳細研究時,張彌曼發現,楊氏魚沒有內鼻孔,而當時的古生物學家們普遍認同總鰭魚類是陸地四足動物的祖先,因為這類魚具有內鼻孔,可以不用鰓而直接呼吸空氣,楊氏魚也是總鰭魚類,但它卻沒有內鼻孔,是一種原始的肺魚。張彌曼同時對英國、德國、法國所收藏的同類化石作了詳細的研究,她發現它們均與楊氏魚相似,這樣就從根本上動搖了總鰭魚類是四足動物祖先的地位,對這一傳統的四足動物起源說發起了一次真正的挑戰,而挑戰的對象正是她的導師“瑞典學派”的理論權威,雅爾維克。

她的發現讓世界古生物界為之震動,對四足動物起源新一輪的探索由此開啟。隨著中國云南曲靖陸續發現震動古生物界的泥盆紀、志留紀魚化石,張彌曼的觀點逐漸獲得學界認同。
她的學生、中科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研究員朱敏說:“越來越多的化石證明,魚類登陸的關鍵環節發生在中國云南,而張先生是這一大發現的開拓者?!?/p>
時光飛逝,張彌曼開辟新的學科領域和研究的腳步卻從未停止。2008年她在PNAS(美國科學院院刊)上發表關于伍氏獻文魚的研究成果。這類骨骼異常粗大的魚類見證了印度板塊與歐亞板塊相撞、青藏高原隆升以及由來已久的干旱化進程。
2006年在Nature、2014年在PNAS上發表對孟氏中生鰻的研究成果,研究迄今全世界淡水沉積物中七鰓鰻的唯一記錄,首次記錄了化石七鰓鰻的幼體和變態期幼體特征,而且顯示現代七鰓鰻獨特的三期生命史早在距今1.25億前的早白堊世紀晚期即已成型并保持至今。
因其學術貢獻,張彌曼當選為中國科學院院士、英國林奈學會外籍會士、瑞典皇家科學院外籍院士,2011年和2015年分別榮獲芝加哥大學、美國自然博物館吉爾德研究生院榮譽博士學位,2016年獲國際古脊椎動物學界最高獎——羅美爾-辛普森終身成就獎。2018年3月23日,張彌曼榮獲2018年度“世界杰出女科學家獎”稱號。
張彌曼最敬佩的學者是已故的英國古生物學家柯林·帕特森。她記得柯林在一篇論文中,曾大膽提出一種觀點,并寫道:“我們這樣做,幾乎是把自己腳下的踏腳板抽掉?!被牧?,就是每一個古生物學家的“踏腳板”,吸引著科學家進入未知而引人入勝的世界。
張彌曼在科研中是有勇氣抽掉自己“踏腳板”的人。上世紀90年代初,為了給年輕人創造更大的發展空間,她把炙手可熱的“金礦”——泥盆紀魚類研究,移交給了朱敏等年輕人,轉而研究很多人不屑的新生代鯉科魚類化石。
鯉科魚類化石分布廣、比較常見,很難在短時間內出成果。張彌曼當然也清楚這一點,她說:“我不是沒有思想斗爭。但是沒有寂寞、枯燥的基礎工作,怎么會有真正的大發現?!”

在她看來,這些化石可能不像有的化石那樣能夠登上很好的期刊,但如果做的時間長了,積累了足夠多的材料,或許十幾年、幾十年后的某一天,后來的研究者們就能從中看出些眉目。“也許我看不到這件事能做出什么好的結果了,但前面總要有人來做這些積累的工作。”她說。
張彌曼是偉大的,她的偉大之處不僅僅是她取得的成就,更在于她給年輕人甘當鋪路人的精神。在她的支持下,中國科學院大學地學院教授朱敏及其團隊在Nature、Science等重要刊物發表十余篇重要成果,一些成果被國外教科書所采用,獲國家自然科學獎二等獎、何梁何利基金科學與技術進步獎等重要獎勵。
她的研究生周忠和,研究遼西熱河生物群中的魚化石,后來在野外發現了鳥類化石,向張彌曼提出改變研究方向。這在當時是犯忌的,但她從工作需要和學生潛質等方面考慮,破例批準。
“最初看似很不起眼的研究轉向,卻為后來使中國成為古生物學研究的主力鋪平了道路。不久,世界各國頂尖的古生物學家都紛紛跑到中國來了?!贝鳡栴D說。

她是一條在地球和時間中旅行的魚進入人生的第82個年頭,她依然對化石投入著最多的精力,對她來說,“退休”依然是個不存在的概念:每天早晨8點半出門,9點到辦公室,繼而開始一天的工作。每周除了和遠在美國的女兒視頻、看望生病的妹妹,其余時間也都在辦公室里。小時工每周到家里做兩次飯,每次做好她就可以連著吃上兩三天;而辦公室的地上,干脆放著大包的即食燕麥片。每逢節假日都是她最高興的時候——大家都放假去了,她就可以更安靜、更不被打擾地擺弄那些化石了。
張彌曼的生活并不缺乏情趣。她喜歡唱歌,前些年就加入了中科院的“院士合唱團”。不過,后來因為心臟問題,“上不來氣,已經一年多沒有去過了?!彼腴_玩笑地說,自己也想去跳廣場舞,“可惜錯過了學習的年齡,現在跳不動了。”
現在,看書成為了她工作之外為數不多的休息方式。她看《狼圖騰》,讀史鐵生與周國平,也讀英文版的《達·芬奇密碼》、彼得·海斯勒的《江城》?!坝行﹩卧~現在都記不住了,就跳過去,跳不過去的就用手機查一查?!?/p>
張彌曼很喜歡蘇軾的一句詩:“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發唱黃雞?!庇心贻p人問她,該怎樣消解日復一日平凡工作、生活所帶來的倦怠感?“我真的不知道,總覺得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真的沒有時間倦怠。”
跋山涉水,踽踽前行,張彌曼一頭扎進石嶺山崗,用一生索求那來自遠古的聲音。生命不息,奮斗不止,如今的張彌曼仍在繼續她的研究,永遠堅定地探索著人類的起源,勘測那些在地球和時間中旅行的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