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8年4月20日,備受關注的江蘇患癌女子求死案有了新進展。法院判決被告人徐紅偉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有期徒刑3年緩刑3年,被告人王斌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有期徒刑兩年緩刑2年。為什么身為丈夫的王斌會讓朋友將妻子撞死?為什么他犯下故意殺人罪。判刑卻不算嚴重?這背后是冷若冰霜的法律與熱絡復雜的情理之間的碰撞。
求死的妻子說:“你不同意,將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在法庭上表示認罪和悔罪換來輕判之后,52歲的王斌回到家中。老婆沒了,自己落下一個罪名,兒子為這事不肯原諒自己,還有人質疑他是在騙保、拿命換錢,同時家里還背負了20萬元外債。王斌覺得自己成了那個“最倒霉最可憐的人”。而這一切都源于那場“商量好”的車禍。
2017年6月15日晚,在江蘇句容致遠路上,徐紅偉駕駛一輛面包車撞向吳敏(化名),隨后又實施了二次碾壓。事后法庭調查發現,作為王斌妻子的吳敏當時已是宮頸癌晚期,因疼痛難忍產生自殺的念頭,徐紅偉是吳敏多年的好友,受吳敏和王斌多次請求后實施了這次撞人行為。被送往醫院后,吳敏的家人堅決要求不進行手術搶救,吳敏于4天后在家中去世。
據介紹,妻子跟吳敏結婚已經30余年,夫妻感情很好。2008年,吳敏被查出患宮頸癌,此后,她便帶妻子到江蘇市腫瘤醫院治療。2014年3月份,因吳敏宮頸癌擴散嚴重,開始進行頻繁化療。為治病,王斌說,前后總共有六七十萬,除去保險、家里的一些積蓄,還有大概20萬的外債。這幾年,兒子結婚買房、裝修、添孫子、治病都趕在一塊了。另外當時租的房子,一年也要九千多。王斌稱,最后是由于身體“疼得吃不消”,妻子萌生自殺念頭。
一位村民表示,王斌對妻子的好在村子里是公認的,他跑車拉貨攢下一些錢,吳敏在句容的醫院做護工,家境尚可。妻子在08年剛診斷出宮頸癌時,他帶著妻子去南京做的手術。之后,吳敏喜歡上了出去旅游,王斌要跑車,經常是她一個人去,北京、上海、南京、杭州……王斌也都沒有怨言。
在王斌眼里,妻子一直是個積極面對生活的人,化療的時候四個療程,最長的一個療程在醫院一住就是五十天,妻子一次也沒有逃避。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在生命的最后這個階段,要以這樣一種激烈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據王斌回憶,吳敏是在去年五月第一次提出讓別人撞死自己的想法。此前,她已經兩次嘗試自殺。一次是喝草甘膦被救過來,還有一次是投湖,結果因為會游泳,也沒有死成。那段時間,王斌的兒子每天檢查母親的手機,生怕看見有遺言或是什么與自殺有關的內容。
“那時候好話說盡,已經開始說惡話了,”王斌說,最痛苦的時候,吳敏曾說過,“你不同意,將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求你了,你做做好事。我求你了好吧。你讓我快一點走吧,我實在是太痛苦了,太痛苦了?!边@是在法庭上播放的一段吳敏打給徐紅偉的電話錄音。錄音里,吳敏的聲音凄慘、決絕。
王斌對這種痛苦感同身受。生長在村莊,他并沒有聽過什么臨終關懷,只知道幾乎所有的治療和止疼藥對妻子都已經失效,妻子每天是在嘔血和劇烈的疼痛中度過的。2017年5月下旬,她聯系到朋友徐紅偉,希望對方開車把她撞死,早日解脫。庭審現場,公訴人宣讀了吳敏生前寫的陳述書。吳敏在陳述書中表示,病情進入晚期后,“實在是痛苦得不得了,才想找個人開車把自己撞死”。吳敏和徐紅偉是朋友,兩人相識10多年。吳敏覺得他心腸好、老實,就想讓他幫這個忙。于是,自殺未果后,她便打電話給徐紅偉,說了這個想法。
一開始,徐紅偉并沒有答應,他在庭審現場稱,之后吳敏“一天打一個電話”,求他幫忙,其丈夫王斌也表示,絕對不會追究他任何責任。2017年6月15日,吳敏再次給他打電話時,他才答應。
徐紅偉解釋,自己心一軟,便犯了糊涂。
不要保險賠償,因為“拿了錢,性質就不同了”
據王斌介紹,6月15日當天,吳敏和徐紅偉約定好時間地點后,吳敏便獨自一人出門。
庭審現場,徐紅偉稱,在句容市致遠路上,他和吳敏碰頭。向吳敏確定其家人不會找他麻煩后,徐紅偉開車撞向吳敏。事后徐紅偉報警,稱出了交通事故。發現吳敏仍沒有死,徐紅偉開車進行二次碾軋。
據徐紅偉介紹,當天王斌也曾打電話給他,說讓其下手“狠一些”。王斌證實稱,當天他告訴徐紅偉,“下手狠一些,不要弄得半死半活的”。
肇事車輛的行車記錄儀顯示,當晚9時許,徐紅偉駕車到達事發路段時,吳敏行動緩慢地走在路上。徐紅偉開車撞了上去,隨后下車打了個電話,接著回到了車上,將車輛向后倒退約20米,再次從吳敏的身體上碾軋過去。
徐紅偉為什么會答應這種要求,大家的說法不一。在法庭上,徐紅偉表示是因為他禁不住吳敏一次次的哀求,終于應承下來。有村民提到,徐的車帶有一百萬的第三者責任險,徐做這件事不排除有金錢上的考量。但徐的父母對這種說法堅決駁斥。
徐紅偉的父母說不愿具體多說。不過,最終能確定的是不管是徐紅偉還是王斌,最終并沒有從保險公司獲得一分錢。為了避免涉嫌騙保構成違法,在法庭上,他們都表示不需要保險公司進行賠償。
記者幾次追問之前是否想到了可能會有保險賠償,王斌有時直接否定,有時不置可否。
王斌只是強調,他之所以同意,純粹是因為妻子太過痛苦,他不可能拿一分錢,“如果拿了錢,性質就不同了”。
但吳敏的陳述書中確實提到除喪葬費外,一切賠償歸徐紅偉所有。
吳敏和王斌在事前留下了包括陳述書和錄音在內的諸多材料,表示絕不找徐紅偉任何麻煩。吳敏的家人也對徐紅偉和王斌的行為予以諒解。
“假如當初知道是犯法的話,我肯定不會做這件事”
事后法庭上呈現的尸檢結果顯示:“車禍導致吳敏輕傷二級,不足以致命,僅對死亡進程稍有影響。吳敏的根本死因是癌癥術后癌細胞轉移,致多臟器功能衰竭死亡。”
庭審現場,公訴人提出,吳敏的陳述、被告人供述、尸體檢驗鑒定書、現場勘驗檢查筆錄等證據,來源合法、真實,各證據能形成完整的證據鏈,足以認定本案被告人徐紅偉、王斌故意非法剝奪他人生命的行為,其行為已構成故意殺人。
公訴人指出,徐紅偉、王斌的行為具有社會危害性。雖然兩人是在吳敏多次請求下,才幫助她結束生命,目的是幫助其解脫身體與精神的雙重壓力和痛苦,但還是與我國的現行法律不相容,兩人的行為明顯侵犯了被害人吳敏的生命權利,應當以故意殺人罪追究刑事責任,但可從輕處罰,建議判處2至3年有期徒刑;王斌建議判處1至2年有期徒刑。
徐紅偉辯解稱,自己是小學文化程度,不懂法律。對于故意殺人罪名,其表示認罪,對于量刑也沒有意見。王斌辯解稱,作為丈夫,其沒有盡到應盡的義務,缺乏法律意識,希望法庭考慮其家庭實際情況,減輕處罰。
法官認為,被告人已經著手實施犯罪,但因意志以外的原因未得逞,屬于犯罪未遂依法可以從輕或減輕處罰。兩被告在法庭上均認罪悔罪,且取得被害人家屬諒解。
其實,當朋友徐紅偉開車撞向自己的妻子時,王斌就在不遠處他和妻子租住的房子里,“心情復雜地等待一個結果”。只有小學文化的他,那個時候尚未意識到自己已經違法,只是一邊想著妻子能解脫了,一邊心里又很不是滋味。
他沒有勇氣去看,妻子也不讓他下樓。自始至終,包括找人的時候,吳敏一直希望把丈夫排除在這件事之外。他難以想象,是怎么樣的勇氣,能夠讓一個下床都萬分痛苦的女人,自己走下二層小樓,騎著自行車來到了事發地點。
“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會知道,這并不是一個能輕易做出的決定?!蓖醣笳f。
事發后很長一段時間,他的兒子一提到這件事就要和他吵架。事發前,這件事他誰也沒告訴,尤其瞞著兒子,他知道不瞞著兒子這件事一定沒法做,也知道瞞著兒子的話兒子將來一定會和他吵,可他終究還是這么做了。
“不逼到這個份上,恐怕沒人能理解我?!彼磸驼f?!斑@就是一個很痛苦的事情,是我的老婆沒有了,我現在黑夜回家吃飯,都是我自己做飯,誰能理解,沒人能理解?!?/p>
事后在采訪時,記者問道:“在法庭上,你表示認罪悔罪,是對這件事感到后悔嗎?”王斌說,當時我是真不知道犯法,假如當初知道是犯法的話,我肯定不會做這件事。但是具體到這件事本身,同意是我當時的唯一選擇,我覺得可能是每個人在那個情況下的唯一選擇。最主要應該是她確實痛苦,另一方面,她反復說不愿意拖累家里了,兒子每天來照顧她,還要請假,人和人之間這個怎么說,她確實也很愛這個家。
協助自殺者獲緩刑,法律人情并非不能兩全
自古以來,殺人償命都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盡管在現代法治觀念的影響下,復仇式的“殺人償命”已經退出了司法實踐的舞臺,但故意殺人依然是世界各國的刑法之中最嚴重的罪名之一,在我國最高可判處死刑。
但這起故意殺人罪的“奇案”,兇手卻分別只被判處了有期徒刑3年、緩刑3年和有期徒刑2年、緩刑2年的刑罰。這樣的判罰,可以說是輕得不能再輕。
一方面,我國法律從來都不認可協助自殺行為的合法性,王某與徐某某的做法無疑觸犯了刑法規定的故意殺人罪。為了維護法律權威,對于王某與徐某某的罪行,司法機關決不能輕易姑息。
然而另一方面,王某與徐某某的做法卻也情有可原。畢竟,他們的初衷是幫助一名正在承受癌癥痛苦的重癥患者,依照其本人意愿走向解脫。因此,我們很難在道德上對他們作出居高臨下的譴責。
一邊是冷若冰霜的法律與法治,一邊是熱絡復雜的情理與人倫,一冷一熱之間,形成了一對難解的矛盾。
可貴的是,句容市人民法院充分在法律許可的范圍之內發揮了司法能動性,完美地解答了這道“難題”。在判決過程之中,法院充分考慮了這起案件的復雜性和背后的倫理難題,采納了辯護律師提出的合理意見。最終,法院既通過有罪判決維護了法律與法治的權威,也通過法律許可范圍內盡可能輕的判決,給了情有可原的兩名被告一個易于接受的結果。
在冰冷的法律和人性的溫暖之間,從來都不存在什么不可逾越的天塹,恰恰相反,在法律與人性的兩端之間,其實有著相當寬闊的中間地帶。這起案件告訴我們,法律與人情并非總是不能兩全,只要稍稍發揮一些司法智慧,在加上對人性的深刻體會,某些矛盾與難題或許就能迎刃而解。而這正是一個理想的法治社會應有的圖景。
(《成都商報》2018.4.27、《中國青年報》2018.4.28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