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赫魯曉夫的一個孫子在學校里被校長問起他爺爺在退休期間干些什么時,他的回答是“我爺爺在家里哭”。多年后在被問及同樣問題時,赫魯曉夫的家庭廚師的回答也差不多:“他坐在家里哭,一直哭。”
“他坐在家里哭。一直哭”
1964年10月14日,蘇聯黨和國家的最高領導人赫魯曉夫退休了。
自1918年加入蘇聯紅軍開始,特別是自1953年斯大林去世后登頂蘇共最高領袖之后,赫魯曉夫已經習慣了作為蘇共領導人的顯赫身份。在1964年10月突然被剝奪一切職務之后,赫魯曉夫難以習慣賦閑之后的特殊生活,他覺得自己進入了一種實際上處于軟禁狀態的退休生活。
當然,赫魯曉夫“被退休”后的物質生活倒還不錯,繼任者勃列日涅夫親自為他落實了待遇標準:有一輛轎車,一套郊外小別墅,還有一筆不錯的“特殊養老金”。
據美國人陶伯曼在《赫魯曉夫全傳》中說,赫魯曉夫退休后的第一天早晨就非常消沉,吃了安眠藥還是一夜未眠之后,早飯幾乎都沒有動一下。然后,他語重心長地告訴新任安全負責人(同樣是監視者):“你得到了一份十分單調乏味的工作,現在我已經是一個賦閑在家的人。我不知道如何打發時光,你會和我一起在沉悶中耗費生命的。”
可是,赫魯曉夫退休第一天的生活不僅不沉悶,家中甚至發生了一次“政變”,不過,地點是在車庫。那天早晨,那輛只有蘇聯幾位高級領導人才能享受的伊爾牌豪華轎車開走了,先是換成了一輛算得上中高檔的“海鷗”轎車,當天晚上,“海鷗”也開走了,又被換成了一輛再普通不過的黑色“伏爾加”,據說還是二手的。
在赫魯曉夫之子謝爾蓋的筆下,這次換車事件是父親因反特權而遭到的報復。據他在《赫魯曉夫下臺內幕及晚年生活》中的回憶:“一位長官回憶起父親曾不止一次地試圖取消或者至少削減專用小車。父親這一倡議曾引起各級領導人的強烈不滿。如今輪到他們出氣了”,“甚至有人給我們轉達了某位匿名長官的話:‘他不是想讓我們坐伏爾加嗎?現在就讓他自己來試試吧。”
退休之初的赫魯曉夫很像是一位抑郁癥患者。他最常做的事情是散步,在別墅內的空地上來回踱步,散步時總是一言不發。
有時他會主動打破沉默。據謝爾蓋回憶,赫魯曉夫總會心情沉重地重復說:他的政治生命已經結束了,“只有人民需要我,生命才有意義,但是現在沒有人需要我了,生命也就毫無意義了”。
千萬不要高估一位政治老人下臺后的所謂堅強與忍耐,無論他在臺上時曾有多么鐵血與冷酷。當赫魯曉夫的一個孫子在學校里被校長問起他爺爺在退休期間干些什么時,回答是“我爺爺在家里哭”。多年后在被問及同樣問題時,赫魯曉夫的家庭廚師的回答也差不多:“他坐在家里哭,一直哭。”
抓住一切機會重溫他的領袖生涯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被剝奪了一切權力的終日以淚洗面者,仍然被蘇共新一代領導層看成是巨大威脅。
赫魯曉夫退休后不到10天(10月23日),蘇共在紅場舉行了盛大的航天英雄歡迎儀式。赫魯曉夫在莫斯科的家中看了幾分鐘電視直播之后,讓司機帶他到郊外別墅散散心。一個小背景是,去郊外別墅的路一開始是和紅場同一方向的。
于是,赫魯曉夫出門的消息迅速逐級上報。然后,幾分鐘后,全蘇聯的電視屏幕上都可以看到,主席臺上的勃列日涅夫在被耳語之后,突然臉色大變,然后整個主席臺上的蘇共領導層都不安起來,沒有人再去關心什么航天英雄,仿佛赫魯曉夫一來就可以單槍匹馬重新上臺似的。
當勃列日涅夫他們正在下達不惜一切代價阻止老上級前來紅場“砸場子”的命令之時,最新消息傳來,赫魯曉夫的二手車拐彎了,其實目的地不是紅場。然后,所有人都釋然了。
這一事件的直接后果是,赫魯曉夫被勒令搬出莫斯科市中心。很明顯,待在郊外別墅的赫魯曉夫更讓中央放心,至少,他沒有那么快可以到達紅場,或者是什么其他敏感區域。
在熬過了下臺初期的極度不適之后,赫魯曉夫漸漸走出了抑郁癥式的狀態:一度熱衷于攝影,常常帶著相機去遠足拍攝自然;越來越積極地料理他的花園,帶領全家人在家中種植蔬菜,小孫子成為他的頭號助手。
同時,赫魯曉夫下意識地抓住一切機會重溫他的領袖生涯。他經常走到附近農場的地里,對農民們可憐的收成表示出一個領導人式的憂心忡忡,渴望提出他高瞻遠矚的農業建議。他甚至用望遠鏡監視地里干活的農民,每當有負責人出現時,他就急忙趕過去提出他的意見。
但赫魯曉夫很快發現,這些小領導們完全不把前最高領導人的指示當一回事,這讓他非常生氣卻又無可奈何。按照謝爾蓋的說法,“父親從此以后就再也沒有給他們提出過建議,盡管他對我們不停地抱怨這種亂糟糟的管理”。
盡管當年的黨內同僚對他避之不及,但赫魯曉夫發現,底層群眾們對他還是興趣盎然,也讓他找回了不少當年的核心感覺。赫魯曉夫家附近有一家度假旅館,這些底層度假者們非常喜歡簇擁在赫魯曉夫身邊,和他一起照相,聽他講過去的革命故事。有意思的是,當地旅館后來竟然將“訪問赫魯曉夫”當成了一項經常性的促銷手段,而赫魯曉夫也樂此不疲。
成了一個“持不同政見者”
不過,在逐步拋棄抑郁癥的同時,赫魯曉夫卻又走向了另外一個同樣高危的身份:不同政見者。
據謝爾蓋回憶,赫魯曉夫對勃列日涅夫的政績表示出了相當大的不滿:他對蘇軍1968年鎮壓捷克“布拉格之春”表示不滿,盡管他自己在1956年也曾下令出兵匈牙利;他對1969年中蘇珍寶島沖突表示不滿,盡管中蘇交惡的始作俑者就是他本人。他的強大邏輯在于,“如果是我當政”,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作為不同政見者的一大癥狀,赫魯曉夫退休后幾乎收音機不離手,特別愛收聽美國之音和英國廣播公司這樣的“敵臺”;相應的,赫魯曉夫對自己曾珍愛的黨的喉舌表示出相當程度的不屑。他在說到《真理報》時斥責說:“這簡直就是垃圾!”
赫魯曉夫甚至成為了反動集會的召集者。各路不同政見者、藝術家、導演都成為了他家的座上賓。很快,赫魯曉夫從一個勃列日涅夫的批評者發展成了一個蘇聯體制的異議者。
作為一個“不同政見者”的巔峰,赫魯曉夫在1966年8月開始撰寫回憶錄。其間可以說是和克格勃斗智斗勇,最后竟然在嚴密的監控之下,偷偷將手稿成功地運到了美國,于1970年正式出版。
幾乎就在回憶錄出版前后,赫魯曉夫的身體每況愈下,仿佛回憶錄是他人生中最后一個使命。在與一位異見劇作家的交談中,赫魯曉夫甚至給自己的一生來了一次蓋棺定論,“我一生最感遺憾的就是帶來的血腥”,“我的雙手沾滿了血腥,這是我內心感到最可怕的事情”。
1971年9月11日,赫魯曉夫在度過了7年的退休生活之后,去世了。兩天后,兩百人參加了赫魯曉夫的葬禮,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太太代表數以百萬計從斯大林勞改營里被放出來的人發言,對赫魯曉夫表示了感謝。
(《快樂老人報》2016.1.28、人民網2018.5.2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