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多大程度上可以替自己做主？

王宏亮

半年前，我遇到一位剛剛高中畢業的學生，他是在美國讀的高中。在很多人眼里，有機會在另一個環境中讀書的經歷很值得羨慕。不過，他告訴我，“那是沒法子的事情”，他更喜歡國內的高中，不過父母安排好了，不去他們會生氣。到了高中畢業時，他和父母說想讀體育專業，但父母又拒絕了他，讓他讀工商管理，跟他說體育那種專業是一些人沒法子才去讀的，而且都不知道將來能做什么。他和父母解釋說，他之所以想讀體育專業，除了愛好，還是因為看到國外體育俱樂部發展得很好，他想將來可以在國內從事體育產業方面的工作，甚至為此他還回國調查了青少年足球俱樂部的發展狀況，有了一個看起來十分有說服力的結論：我國在這方面有好大的市場……不過，父母還是一句話拒絕了他。最終，他還是去讀了工商管理。

在這個學生的故事中，我感受到了他內心有很大的委屈。事實上，這個孩子還算好的，他還有機會形成自己體育方面的興趣，還有機會為了自己的理想去做一番努力。在我們周圍的環境中，一個孩子，從小到大，老師和父母替他做主的情況比比皆是，小到買什么樣的文具，課下時光如何度過，大到大學學什么專業，往往都是師長們說了算，即使有些開明的教師和家長，他們會給孩子一定的選擇空間，但真的到了有激烈沖突的時候，他們也會很快收回這種“自由”，不給孩子申辯的機會。我們心中一個合理的前提就是：孩子總歸是孩子，他們小，沒經驗，思考能力不完備，做什么樣的決定都不會比師長們做得好，即使是孩子長到了高中階段，準備選擇自己的人生方向，教師和家長依然會緊握這個決定權。

但您有沒有想過，這很可能造成了另一個看似不相干的現象：經常有人說，現在的孩子什么都不想，就只想著打游戲，穿好的，吃好的，甚至到了成年以后還有不少會啃老。真的只是這樣嗎？如果認真去了解年輕人的想法，我們會發現這是個很大的誤會！這很可能是源于我們這些成年人缺乏對孩子的信任，我們看到的孩子可能并不是他們本來的樣子，而是在我們的重壓之下表現出來的一種無可奈何。在強勢而又敬愛的家長和教師面前，孩子們除了把自己原本的想法藏起來，實在找不到更好的辦法面對這個問題，很多看似自暴自棄的做法，實際上都是一種自我無法實現的逃避，時間久了，他們會失去對自己的責任心：既然自己的一生都不是自己的，我干嗎要去費這份心呢？！

他們中間有個別孩子，也許會在某個時候表現出反抗，我們這些父母和教師常稱其為“逆反期”，會用各種手段和方法解決這些孩子的叛逆問題，讓他們變成我們文化背景下的“乖孩子”。但那真的全都是毫無理由的“逆反”嗎？我們有沒有思考過，他們正常的欲望和需要有沒有被滿足過？他們對自我發展的謀劃有沒有得到尊重？他們的日常行為是不是經常受到不問理由的否決？

我在我的學生身上經常可以看到這樣的情況：學生無論是讀書、上大學、考研、擇業，還是戀愛、生子，盡管他們可能因意見不合而反抗教師和父母，可能執著地奔向自己的夢想，但他們也常常飽受著“擔心父母不開心”的折磨。這種情感體驗實際上已經足以說明他們對父母和師長信任的渴望，也足以說明在東亞文明之中，父母和師長對孩子的影響有多么巨大！

今天，很多教師和家長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但在具體放手的時刻卻又會充滿疑問：我的學生（孩子）能行嗎？教育的過程就是由一點一滴的幫扶到最終放手的過程，每個年齡都可以給予孩子與其年齡、能力相當的自由，從讓孩子選擇自己喜歡的一件玩具，到選擇課外時間做什么，再到怎么處置零用錢，要相信孩子能作出正確的選擇。信任是我們的一種態度，我們要相信他們可以自己處理能力之內遇到的任何問題和困難，這種信任會帶給孩子一種自信。相反，一個孩子不受信任，他們會越來越沒有生活的勇氣和擔當，最終只能逃避在游戲中扮演一個沒有任何危險、不承擔任何現實責任的“英雄”。有位幼兒園老師跟我說了一件事兒，她班上的一位家長給孩子帶了一個針孔攝像頭，全程監控孩子，生怕孩子受到欺負或不公平的對待。孩子每天在鏡頭下生活，只要他想起這個攝像頭，就會像表演一般地行動，不自然，也越來越沒有自信。在孩子還沒有成熟的時刻，放手時，我們當然要做好萬一的準備，但那應該是放在最后危險時刻的“剎車”，而不是在平日里庸人自擾地帶給孩子這樣不良的暗示。

看到孩子要犯一些一般性的錯誤，教師和家長不要事事都做預先干預。其實，很多時候，孩子的選擇發生了錯誤，受到了損失及一些不太嚴重的傷害，對當初自己的選擇抱有一種后悔的感覺，這是一種非常好的學習過程。他們會慢慢地明確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各種情況下自己需要怎么去做。不危及生命的摔摔打打、磕磕絆絆是成長的必經之路，教師和家長不要剝奪他們經歷自己人生的權利，早年間這種對自己行為負責的鍛煉不斷積累，到了他們要作出人生重大抉擇時，會是一筆豐厚的人生財富。

在我們東亞文明中，有一種尊師孝親的良好文化傳承，但教師和家長對孩子的影響也是十分巨大的，希望我們今天每一位做了教師和家長的成年人，都還能記得兒時自己的心態，不專制，盡可能地把孩子該享受的做人之權利、該承擔的做人之責任交給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