闌珊燈火影，千古稼軒孤

劉芊

什么是孤獨？孤獨，或許是等待，是想念，是內心的靜謐，或許是豆蔻梢頭，是桃之夭夭，是蘭葉葳蕤，是聽雨殘荷，是閑敲棋子燈花落，是且寄人間雪滿頭，或許是隱約的期待，是淡妝的落寞。

但論到底，究竟還是那一句“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那顧首一忘，擔盡了千古的孤獨，豈是那些斧鑿江山追逐風月的詞句可堪相比？

南國的暖風直熏得游人欲醉，金兵的鐵蹄和戰鼓聲聲終是驚不破千樹燈火鬧，蓋不過鳳簫玉壺光。元夕佳節，光華流轉的臨安城宛如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般歡騰依舊。

而你呢，縱是寶馬雕車，蛾柳金縷縈繞身畔，那語笑嫣然盈盈暗香亦不曾留駐你的目光。你在一城的繁華喧囂中苦苦追尋，叫那些綺羅文秀笑你，好要似上窮碧落下黃泉，然則兩處茫茫皆不見。你的目光最終定格，定格在那無人踏足的燈火闌珊處。在那里，你渾濁的淚眼望見的，是影影綽綽的孤影。不必啟聲言語，只是回首，你便知道那是和你一般，漂泊萬家燈火的繁華之上不勝高寒的云端的孤鴻，一樣的無枝可棲。

這孤獨源于何處，又起于何時？你自己亦說不清。或許是你唱徹《陽關》遠望浮天水、帶雨云，空得對茫茫江頭嘆一聲風波惡行路難；或許是你俯身掬一捧郁孤臺下清江水，那溶了不知多少行人淚的冰冷將你的心灼燒；或許是楚天千里清秋，你于斷鴻聲里斜倚落日，把吳鉤看了欄桿拍遍卻無人知曉你登臨之意。

終不過是朝廷黃鐘毀棄，瓦釜雷鳴，北國鐵蹄踏碎山河飄搖，獨你痛金甌破殘嬋娟未圓，挑燈念社稷，不屈不安。然則縱使你將長劍切切復看，縱使你撫斷根根絲弦，又有誰人解你劍光與琴音的徹骨之寒？

奈何！奈何！縱是你一腔忠義，滿腹才略，，胸中萬里丘壑，只得終釀作千古難消難解的孤憤，以一管你拆下肋骨做的如椽之筆，蘸著滿腔碧血，揮灑涂抹得滿紙慷慨悲涼。只可嘆，你于長夜夢回時都在追尋的一切呵，你為之奔走廝殺了一生的一切呵，最終都成了鏡花水月夢中泡影，都成了“紙上談兵”！

待你眼前淚干看定，那個你苦苦追尋卻終在世間繁華不曾駐足的燈火闌珊處的渺若孤鴻影，從來便不只是一個“那人”，又只是一個“那人”——

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鞍馬塵，是云飛風起后的江闊云深，是無人更會解連環的燕子來時春；是秋宵夢覺中的萬里江山，是不啼清淚長啼血的子規凄切；是投鞭飛渡劍指三秦的嘶吼，是西望長安空望斷萬重山川的目光，是落日樓頭把欄桿拍遍的聲聲余音……所有的所有重重疊疊，疊成了你自己煢煢而立的倒影！

是你多少度枯榮流轉，風霜經年都未曾消解的孤獨呵，叫人們從南宋至今一路走來一路和吟！

那影影綽綽的孤獨，流淌過千古的光陰，在那燈火闌珊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