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2016年網絡報道傷醫事件表現及誘因分析

方　露，張新慶

(中國醫學科學院 北京協和醫學院 1.基礎學院； 2.人文和社會科學學院， 北京 100005)

工作場所暴力(workplace violence, WPV)是指工作人員在工作場所遭受到辱罵、威脅或襲擊，從而影響其安全、 福祉或健康。20世紀90年代以來，歐美、中東、非洲和亞洲等地的傷醫事件頻發，其主要形式包括辱罵，心理暴力和肢體暴力等[1-7]。研究表明醫院發生的患者及家屬針對醫務人員的言語，肢體和心理暴力的比例達到六成[4]。另一項研究也發現衛生保健行業發生欺凌、騷擾以及暴力的可能性更高，其中54.4%發生在醫院[8]。在中國，傷醫事件屢見不鮮。83.3%的受訪醫務人員曾經遭受工作場所暴力，其中68.9%經歷過非肢體暴力，如被患方辱罵或恐嚇，相比于護士，醫生遭到非肢體暴力或人身的頻率更高[9]，其他研究也發現了類似的現象[10-11]。通過對2001年至2014年的網絡報道的傷醫事件進行特征分析，發現傷醫事件依然呈快速增加趨勢，且惡性傷醫事件增多[12]。

雖然中國自2013年以來相繼印發了《關于維護醫療秩序打擊涉醫違法犯罪專項行動方案》和《關于依法懲處涉醫違法犯罪維護正常醫療秩序的意見》，但現有文獻分析表明傷醫案高發事態似乎并沒有得到有效遏制。不過，截至目前中國并沒有關于醫療場所傷醫事件的權威統計數據，上述的初步印象需要證據支持和嚴密論證。此外，以往研究主要探討了傷醫事件發生的表現和原因，但很少從區域、醫院及診室類型、季節及傷醫者特征等方面進行定量分析。基于此，本文對2013年至2016年中國輿論報道的傷醫事件進行收集和整理，進一步研究相關文件出臺后的傷醫事件發生的分布情況、原因和發展趨勢等，以期為傷醫事件的防范和干預提供方向。

1　數據來源

本研究的數據均來自于互聯網。通過檢索新聞門戶網站和醫學網站(包括：中國日報、人民網、環球網、丁香園、小木蟲、生物通、騰訊和搜狐等)，收集2013年1月1日至2016年12月30日的傷醫事件新聞。檢索關鍵詞為“傷醫或暴力傷醫或殺醫或醫鬧”。之后將重復報道虛假報道以及后果輕微的事件進行剔除，將對醫務人員進行侮辱、恐嚇、威脅和肢體暴力，造成醫務人員傷亡，且有明確背景介紹(發生時間、地區、醫院和科室等)的傷醫事件納入研究中，進一步對事件的后續發展信息進行整理、歸納和分析，檢索傷醫者的年齡、性別、職業、傷醫原因和后果等，最終獲得有效傷醫事件201件。

2　初步結果

傷醫事件主要集中在中東部，5～8月為事件高發期；等級較高的醫院和急診科室為傷醫事件發生的主要場所；事件發生的主要原因是患者對治療效果或醫生態度的不滿。對傷醫者特征進行分析，發現傷醫主體為中青年男性，此外，群體性傷醫問題也不容忽視。具體如下所示。

2.1　傷醫事件的地域分布和時間分布

過去4年中，大陸地區共有30個省、直轄市、及自治區報道了傷醫事件，西藏、青海未見報道。其中，東部、中部以及西部省(市)區報道事件分別有109起(54.23%)、49起(24.38%)和43起(21.39%)。超過10起的省市區有5個，按順序依次為廣東(15.90%)、湖南(10.40%)、浙江(8.50%)、江蘇(8.00%)和上海(5.00%)；上海是發生傷醫事件最多的直轄市，共10起，其次為北京，有9起(4.50%)。以上省市區均集中在中東部(圖1)。

時間分布方面，4年間，傷醫事件呈明顯增加態勢。2015年報道的事件數75起(37.31%)，幾乎是2013年的兩倍，2014年和2016年也維持在較高水平，分別為54起(26.86%)和46起(22.89%)(表1)。對不同年份的事件結果的深入分析后發現：盡管每年均有嚴重傷醫事件出現，但2016年發生頻率最高，共發生9起造成醫生死亡或者懷孕醫護人員被打流產的惡性暴力傷醫事件(表1)。從月份上看，傷醫事件集中在每年的5～8月(夏季)，占事件總數的48.76%。此外，在2月份和11月份出現小高峰，呈現出“山”字型變化規律(圖2)。

圖1　傷醫事件的地域分布Fig 1　Geographical distribution of medical violent events

year2013201420152016events26547546percentage/%12.9426.8637.3122.89

圖2　傷醫事件月份分布Fig 2　Monthly distribution features of medical violent events

2.2　事件發生的醫療機構及科室分布

三甲醫院發生的傷醫事件數最多，所占比例高達49.75%，其中不乏國內一流醫院，其次是二級醫院，所占比例為30.35%(圖3)，這可能與大型醫院收治更多的危重患者有關。對傷醫事件的科室分布分析后發現：除了23起傷醫事件未報道具體科室外，其余178起事件中，急診科、婦產科和兒科排名前三，比例分別為38.20%，11.24%，6.74%，累計比例高達56.18%(圖4)。這表明患者的性別、年齡以及病情急緩可能與傷醫事件的發生有關。放射科、腎內科、骨科、耳鼻喉科、口腔科、呼吸科、神經科、眼科、皮膚科和泌尿外科等科室也均有傷醫事件報道，表明傷醫事件的發生具有普遍性，醫院主要的臨床科室均難以幸免，需多加防范。此外，耳鼻喉科的惡性傷醫事件的發生比例較高。例如2013年10月25日在溫嶺市第一人民醫院發生的一起患者刺傷醫生案件，耳鼻咽喉科主任醫師王云杰因搶救無效死亡[13]。

圖3　2013年至2016年傷醫事件醫院分布Fig 3　Hospital distribution of medical violent events from 2013 to 2016

圖4　2013年至2016年傷醫事件科室分布Fig 4　Department distribution of medical violent events from 2013 to 2016

2.3　傷醫者的主要特征及傷醫表現

在已報道的事件中，傷醫者主體為中青年，共120起；在性別方面，有105起傷醫主體為男性。傷醫者中還有未成年人，如2015年6月5日上午，未成年人王某和母親去榆林市第二醫院看病時插隊，被醫生制止后，用拳頭將醫生的左眼球打破裂。“醫鬧”群體性事件不僅反映了醫患關系，也一直是社會問題研究的熱點。通過對2006—2013年研究了剖析醫鬧事件的相關論文進行調查分析，發現此類研究論文呈逐年上升趨勢，但通常是定性分析[14]。本研究對群體傷醫事件(超過3人)進行定量分析，發現此類事件共發生51起，2013年至2016年的年度群體事件數分別為8、19、14和10，分別占當年報道事件總數的30.77%、35.19%、18.67%和21.74%。結果表明青壯年傷醫和群體性傷醫現象都是不容忽視的問題。

在傷醫事件中，醫護人員常遭受肢體暴力(毆打、砍傷和燒傷等)、心理暴力(威脅、恐嚇和強迫下跪等)和言語暴力(辱罵和謾罵等)，甚至連醫護人員的家屬都不能幸免。例如，2016年6月13日上午6時，益陽市岳家橋衛生院一醫務人員的孩子在公交車上被患者砍傷。在已報道的傷醫事件中，有惡性傷醫事件的比例不低，其中13例中有(6.47%)醫護人員死亡，6起事件中(2.99%)懷孕的醫護人員遭毆打，導致先兆流產，殃及無辜。

3　誘因分析

多數網絡報道時也會簡要論及傷醫事件的誘因。不過呈現為零散，淺顯等特點，報道也主要描述了傷醫者一方的原因，歸納如下：

3.1　患者對轉診和治療效果不滿

36起傷醫事件的起因是患者對轉診(3起)或治療效果(33起)不滿。例如，2014年2月17日，黑龍江北滿特鋼醫院耳鼻喉科主任孫東濤被一名19歲患者用鈍器猛擊頭部致死。行兇原因往往是患者對治療效果不滿意，認為“明明是小病為什么治不好”。媒體報道的傷醫事件中，三甲醫院占到了39.75%。這可能與大型醫療機構往往接收更多的危重患者有關，因為病情的復雜性，患者對治療效果不滿的概率更高，并且就診的患者更多使得醫生與患者進行有效溝通的時間更少，而三甲醫院更容易引發輿論熱點，因此報道得更多。對部分傷醫者的職業進行統計，發現部分為無業或農村患者。對患者來說，治療費用是一筆不小的開支，當效果沒有達到預期時就容易引發暴力行為。國外的調研結果也得出了類似的結論：治療不及時或者對治療效果不滿意是導致醫院場所暴力發生的主因[17]。

3.2　患者對醫生的態度或勸阻行為不滿

患者對醫生的態度或勸阻行為不滿比例為17.91%；因患者死亡導致矛盾激化的事件占15.43%；而有關治療繳費、醫保或救護車費用等原因占到了4.58%。江蘇省如皋市人民醫院急診科醫生因為勸阻患者不要大聲喧嘩被打至骨折，而貴州省貴航300醫院護士也因勸阻吸煙被患者毆打。

發生在急診科、婦產科、兒科和耳鼻喉科的傷醫事件明顯增加。這幾種科室就診的患者特點是病情急，涉及小孩和孕婦等生理弱勢群體，患者本人及家屬情緒的不可控性更高。而急診科醫生往往是超負荷工作，生理和心理壓力都明顯增加，因此很容易使矛盾激化，導致傷醫事件的發生。這和以往的研究類似。李曌懿等人的調研結果表明，五分之一的患者認為醫患關系緊張，而門急診患者中的比例高達35.1%，遠高于住院患者，急診本身的特點而非醫護人員的醫技決定了不穩定因素的存在[11]。

3.3　部分患者不合理的要求

某些患者不具備專業醫學知識，低估了醫療過程的高風險性以及不可預測性，想一次性治好，對醫生提出不合理的要求，一旦達不到預期或者患者病情加重或死亡，就認為既花了錢，又沒有治好，對醫務人員產生不滿，誘發過激行為[15]。還有些傷醫者為公務員或老板，向醫務人員提出不合理的要求，認為“必須要治好”，此類事件也應該引起關注。醫患關系的惡化可能與中國的社會轉型有關。中國社會結構的改變尤其是中產階級的增多，對醫療水平的期望增加與尚不完善的醫療保障體系之間的矛盾導致醫患之間的不信任加劇，矛盾更加突出。

3.4　其他原因

患者因醉酒、患精神疾病或蓄意社會報復導致事件發生的比例為16.52%。 2015年6月，一不明身份男子手持菜刀闖入該院一號樓二樓護士站，將一名年僅30歲的護士砍成重傷，犯罪嫌疑人并不認識受害者，只是“恨穿白衣服的，恨老板，恨醫生，恨警察”，事后經鑒定，該人具有反社會性人格障礙。此類事件通常沒有征兆，醫護人員往往無故受到傷害。因此，有必要采取一些有效的防范措施，預防此類事件的發生。研究表明由于患精神疾病患者和醉酒導致的暴力傷醫行為也占到了較高的比例，此類事件往往發生毫無預兆，醫務人員無故受害，應當引起關注[16]。

4　結論與討論

通過對現有的較為完整的網絡報道傷醫事件進行歸納和統計分析后發現：2013年以來，中國網絡媒體公開報道數量依然呈上升趨勢并維持在較高水平，這也可能與網絡的普及，曝光度增加有關，應當對這種上升趨勢保持警醒。

通過分析傷醫事件的地區和時間分布，發現報道的傷醫事件集中在中東部和夏季，與以往研究結果類似[16]。溫度越高人群的自殺率越高，表明溫度和情緒之間存在相關性，溫度或能通過影響人的情緒導致傷醫事件的發生[17]。此外，有研究指出[18]，患者經濟狀況和教育背景等都與醫院WPV相關，而本文通過對傷醫者的背景進行研究，發現部分傷醫者文化程度較低，經濟水平低，表明兩者之間確有關聯，這些結果也為未來傷醫事件的預防提供參考。

本文也存在一些局限性，首先是數據來源為網絡，由于目前尚無統計性的年鑒資料，因此通過檢索網絡報道獲得本次分析的數據。雖然通過搜索關鍵詞以及回溯查詢提高查全率，但并不能窮盡現實中發生的所有事件，而選取的事件都是較為典型且引發輿論熱議的，背景分析基于傷醫案本身事實的描述，因此一定程度上可以代表現實情況。第二點是本文通過分析報道關鍵字進行誘因分析，但媒體報道時可能存在主觀性或誘導性，或偏向于患者一方，造成偏倚，因此對于誘因的探討還需要更多的客觀數據資料支持。

傷醫事件的發生給醫務人員和醫學生的積極性造成不利影響，并且影響了醫療行業的長久發展，給社會帶來不良示范作用，加劇了社會的不穩定。因此，有必要對其進行遏制。目前采取的措施往往是治標措施，如醫生學習防護技能，增加安保人員的數量等。雖然這種可以在短期內減少傷醫事件的發生數量，但從長期看，應當普及基本的醫學知識，頒布更明確的法律，進一步深化體制改革，改善醫療保障制度。只有這樣，才能從根本上保障醫務人員的安全，緩解醫患矛盾，重建信任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