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意詩情赤子心

羅輝

《詩大序》關于“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等精辟論述，闡述了“心”“志”“詩”三者之間的內在關系。袁牧《隨園詩話》云：“余嘗謂：詩人者，不失赤子之心者也。”所謂赤子，即為初生嬰兒。而赤子之心，就是嬰兒之心，即一顆天真無邪、純潔善良的心。《孟子·離婁下》云：“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后人對孟子的話多有闡發，如南宋學者朱熹認為：“大人事事會得，只是無許多巧偽曲折，便是赤子之心。”北宋學者呂大臨則說：“喜怒哀樂之未發，則赤子之心。”因為“當其未發，此心至虛，無所偏倚，故謂之中”，故“以此心應萬物之變，無往而非中矣”。

詩學傳統表明，詩詞創作應力求畫意、詩情、赤子心三位一體、人品與詩品相得益彰。從人品而言，詩所言之“志”，首先應源于赤子之心。正如《說詩晬語》所云：“有第一等襟袍，第一等學識，斯有第一等真詩。如太空之中，不著一點；如星宿之海，萬源涌出；如土膏既厚，春雷一動，萬物發生。古來可語此者，屈大夫（原）以下數人而已。”從詩品而言，詩人只有永葆赤子之心，才能不斷保持想象力與創造性，既立足大地，面對現實，又極目蒼穹，懷揣浪漫，讓詩作始終飽含真情實感，追求那“清、遠、自然”的“至美”境界。

如果仔細品讀聶紺弩《搓草繩》《鋤草》《刨凍菜》《挑水》《推磨》等律詩，可以說，它熔古今諸家于一爐，開創了七律的新境界。盡管“它的特色也許是過去、現在、將來的詩史上獨一無二的”（胡喬木語），但詩的境界出自“畫意詩情赤子心”，卻又與歷代名家一脈相承。例如，“一雙兩好纏綿久，萬轉千回繾綣多”（《搓草繩》）、“培苗常恨草相混，鋤草又憐苗太嬌”（《鋤草》）、“千朵鋤刨飛玉屑，一兜手捧吻冰姿”（《刨凍菜》）、“一擔乾坤肩上下，雙懸日月臂東西”（《挑水》）、“把壞心思磨粉碎，到新天地作環游”（《推磨》）等等，可以說是“大本先立，旁及諸家”（胡應麟《詩藪》），相比被袁枚推崇體現赤子心的“浩劫信于今日盡，癡心疑有別家開”（沈石田《落花》）等詩句，應當說更勝一籌。

顯然，“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言志，莫非自然。”（劉勰《文心雕龍·明詩》）對于“喜怒哀樂”，自當“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孔子語），這也是儒家所推崇的藝術風格。無論是“喜而得之其辭麗”“怒而得之其辭憤”“哀而得之其辭傷”“樂而得之其辭逸”，還是“失之大喜其辭放”“失之大怒其辭躁”“失之大哀其辭喪”“失之大樂其辭蕩”（《金針詩格》），詩所言之“志”，所緣之“情”，乃至所緣之“政”，都必須是“思無邪”，體現為“溫柔敦厚”。從詩祖屈原到詩仙李白、詩圣杜甫、詞宗蘇軾，再到當代著名詩人聶紺弩，他們的赤子之心與詩學文化心理，一直影響著一代又一代詩人詞家與詩詞愛好者。這里，謹用一位老年詩詞愛好者的四首吟詠“喜、怒、哀、樂”的詩詞為本文作結。

一為詠“喜”，《鷓鴣天·喜聞處女作〈齒輪葉輪類木模制造〉付梓》：“赤手空拳鋸似弓，操刀弄墨木模工。魂牽書稿滋甘露，眼望前程沐邪風。 文字里，畫圖中，幾多言語笑吾衷。班超投筆無多慮，一碗粗茶蕩肺胸。”二為詠“怒”，《讀告狀信》：“陰風乍起又何妨，穿透塵霾有主張。一紙胡言涂黑白，半壺醇酒對蒼黃。壯懷直面漫天雪，熱血消融遍地霜。借得不貪身內寶，激流沖浪慨而慷。”三為詠“樂”，《退休上學會當班》：“耆年猶似勝華年，常夢襄陽孟浩然。走下高樓人未矮，爭來忙事歲難閑。莫嫌陋室才三尺，但訴衷情卻萬般。李賀詩囊不知倦，樂山樂水樂新天。”四為詠“哀”，《寫于老伴“滿七”之夜》：“空床孤枕夜茫茫，夢里林逋問短長。借得西湖留晚照，詩妻詞子曲姑娘。”

（作者系中華詩詞學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