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別山桃花源賦

大別山中，桃花源下。有水皆清，無山不畫。凌空指點，數(shù)崗嶺之逢迤；舉目驚心，列峰巒之挺拔。浩浩兮，湖開玉鏡，人共曰：水上天堂；瀅瀅兮，渠舞銀龍，我獨云：人降旱魃。三關(guān)九寨①，氣吞楚吳之雄；萬嶺千峰，勢壓江淮之大。

禹帝開疆，鳩茲立國②。本與吳鄰，終歸楚克。盤龍嶺上，吳大將陸遜揮戈③；落馬坵中，魏司馬曹休敗北。魏晉而后，國勢紛爭；唐宋以還，朝綱墜輟。如是南北劃疆，宋金分裂。孰料元汗悖逆，禍起北陲；也知宋祚將終，奔馳南粵。文天祥羈北脫險，重振軍威；宋端宗蹈海揮旗，強撐漢闕。奉丞相之意旨，江淮三義士寨建天堂④，戰(zhàn)果煌煌；討順帝之昏庸，羅麻兩平民國建天完⑤，紅巾獵獵。俱往矣，斯塵世，干戈紛擾，終究是勝敗難期；亦奇哉，者桃源，雞犬不驚，豈真是仙凡有別？

人間仙境，記里桃源。偽稱漁父，實是陶潛。輕官厭世，謝職拋鞍。辟荒榛于三徑，結(jié)茅舍之幾間。耕眼前之栗里，慕世外之仙寰。在官無愧，守潔無貪。粗茶七碗，淡飯三餐。勤耕苦種，細作深翻。日出而作，睡熟而鼾。懶攀高而獻媚，愿坐井以觀天。握鋤犁而繾綣，事筆硯而盤桓。唾石崇之炫富，慕謝叟之求安。吊未央之韓信，哭孤忠之比干。商多詐騙，官少清廉?？磻驁鲋?，嘑走馬之千官。欲污泥而不染，嘆獨醒而真難。贊美人之蘭蕙，叱阿堵之金錢?？謥y言之羅禍，揣笑傲而歸山。

彼東晉之陶潛，獨以“記”勝；斯北宋之張耒⑥，素以“詩”驕。雖任黃州通判，實為府院閑僚。西山醉目，赤壁迷濤。喜讀蘇公詞賦，欲尋勝地吟號。為飽雙瞳之福，何辭百里之遙。黃州放棹，蘄水停舠。石門關(guān)險，但聽馬蹄得得；禹來河激，忽驚暮雨瀟瀟。九井西流，樹杪百重飛瀑；三山北聳，峰頭萬仞凌霄。過歧嶺之畈，渡野水之淆。望臺殿之寂寂，聞鐘磬之嘹嘹。放游廣化寺之勝，試登筆架山之髙。來時雨霽，翌日云消。山僧導路，主簿保鑣。過關(guān)坎之鋪，攀硝壁之橋。訝掛天之瀑布，驚谷口之桃夭。鉆天然之古洞，彎淮客之身腰。出洞舉目，豁然開朗；山容水態(tài)，分外妖嬈。田連阡陌，埂凈蓬蒿。廬舍櫛比，稻菽豐饒。引水全憑竹澗，汲泉時用桔槔。牛舐幼犢，羊乳春羔。貓撩活鼠，豬拱空槽。雞鳴樹底，犬吠村郊。忽驚客至，滿院人囂?！皟和袘敉蹈Q客”，野叟迎門笑語招。彬彬有禮，落落相要。人人問訊，戶戶爭邀。兒割韭薤，女摘茄椒。茶烹龍井，酒奉村醪。莧蔬藜藿，雞黍佳肴。緩斟慢酌，舉盞閑聊。白髯老叟，笑語叨嘮；吾儕愚昧，貴客辛勞。不知世界，但識耕樵。冬烘仰腰爐火，春嘗糯米年糕。風淳俗樸，頌舜崇堯。父子親親，君臣了了。田賦無輸，兵役不擾。未見朝官，獨尊野老。張公致答：淡掃輕描。嬴秦暴政，二世沉消。陳吳首義，魏晉雄梟。隋煬統(tǒng)一，過眼星寥。五代十國，七亂八糟。曾有李唐之盛，今為趙宋之朝。主客相對唏噓，官民皆非啼笑。廢“無名村”，本通判權(quán)為舊主；命“桃花源”，爾山民永作新標。尋武陵漁人細細咨詢，難分甲乙；捧“桃花源記”字字核驗，何遜分毫。對景抒懷，特賦古風八韻；盟心刻骨，難忘仙境千桃。

桃花源里，勝境堪夸。十三姓氏，十八人家。無山不植，有植皆華。四面松杉柏竹，千丘稻菽桑麻。男耕女織，秋果春茶。芍藥牡丹月季，板栗甜柿枇杷。櫻榛李梨桔棗，桐柏梓桂梔樺?？鄥⒖嗄究嚅饤U甜苗甜瓜。白茅白芨白術(shù)，紫竹紫葵紫茄。黃堇黃精黃檗，朱唇朱槿朱砂。水龍水芹水蓼，山芋山藥山楂。食萱草而憂忘，撫紫薇而癢怕。凌崖卷柏，獲九死還魂之譽；入夏早休，喚七葉一枝之嘉。菊有珍珠之號，草榮富貴之夸。林林總總，紛紛雜雜。居有茅廬，懶求華廈；身有溫飽，不須裘馬。藥有千草，物無一假。秋采滿山之果，閑看四季之花。

耒翁去后，地覆天翻。干戈擾擾，征戰(zhàn)年年。宋亡半壁，鹿逐中原。地屬暴元之地，天非大宋之天。噠嚕噶嚌專政，平民百姓堪憐。民分五類⑦，人劃十班⑧。忍寒挨餓，重稅苛捐。吏多暴戾之吏，官多貪腐之官。勸農(nóng)使形同虛設，害人蟲獨攬皇權(quán)。民命輕如草芥，心怒口不敢言。積怨彌深，官逼民反。義民揭竿而起，江淮幾度烽煙。在劫難逃，爾世界總是干戈世界；別有天地，此桃源仍曰太平桃源。

筆者，浠水農(nóng)裔，羅田客仆。走大別之千山，糜淮南之五谷。天生不敏，少未成才；積習難移，老仍頑固。見惡如仇，聞假說不。遇污吏而沖冠，閱冤案而欲哭。為人作嫁，糟左右運動之糕；謝職居閑，享和諧世界之福。竊慕桃源之境，租三擔之荒田；欲探科技之深，聚千宗之植物。年將八秩，自知來日無多；舉筆三思，深恐對天有負。恭疏短引，略抒野叟初衷；落筆驚風，企望高軒再賦。

詩曰：張耒游吟九百年，桃花源景至今傳。春來倚杖探仙境，滿路桃花聞杜鵑。

注釋：①三關(guān)：歧嶺關(guān)、甕門關(guān)（崇義西關(guān)）、青苔關(guān)。九寨：天堂寨、鶴皋寨、月亮寨、羊角寨、火炮寨、余童寨、獨尊山寨、半山寨、烏云寨。

②據(jù)方志學家王葆心考證：鳩茲即羅田九資河?！熬刨Y”即“鳩茲”的變音。

③《羅田縣志》載：三國初年，東吳大將陸遜追逐魏大司馬曹休出歧嶺，即今甕門關(guān)。至今水東灣尚有曹休“落馬坵”遺址。

④三義士：指進士程倫、羅田知縣吳季益、安徽太湖義民傅高。皆抗元戰(zhàn)士。

⑤兩平民：指羅田布販徐壽輝、麻城（今紅安）鐵匠鄒普勝。以白蓮教為號召，于多云山舉行紅巾軍起義，史稱南方紅巾軍。先后攻克數(shù)縣。同年，徐壽輝于蘄水清泉寺即帝位，國號天完。

⑥張耒（1054～1114），字文潛，號柯山。北宋詩人。曾謫監(jiān)黃州酒稅，后任黃州通判。期間，曾游歷蘄水（今浠水）、羅田，至廣化寺，并命名該地為桃花源，至今猶存。

⑦元朝民分五類：一曰蒙人，二曰色目人（少數(shù)民族），三曰漢人（早降漢人），四曰南人（后降漢人），五曰驅(qū)口（可以買賣的奴隸）。

⑧元朝人分十等：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巫、六醫(yī)、七農(nóng)、八工。

（作者蔡炳文，男，1932年出生，系羅田縣鳳山詩社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