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惱人的辦公室

明前茶

作為一名屢獲編程競賽大獎的女生，阿鄺遞交的應聘書幾乎就沒有被謝絕過，然而，作為一名喜歡獨處的程序員，她找一份滿意的工作也很不容易。因為，那些她去應聘的公司，辦公室大多裝修得像早年的紐約股票交易所，或者像一個大型的兒童游樂場。

前一種辦公室，桌子挨著桌子，鼠標挨著鼠標，擋板只有A4紙那么高，隔壁同事的地中海發型和腦袋上的油膩，就在眼前晃來晃去。所有的人打電話都得扯著嗓子，不然你就無法蓋過隔壁的音量。一個巨量的開放空間里，你和鐘點工的矛盾、與快遞員的口角、與甲方的各種拉鋸，無需周轉醞釀，轉眼之間就會成為辦公室八卦，讓所有的人唇邊浮起曖昧的笑。而那些不被公共環境道德束縛的人，開著外放看視頻，或者抽著煙胡侃，完全不顧你這邊思維卡殼。而悲催的你，既不好意思制止他或教訓他，又不能乘直升機離開。

后一種辦公室，估計老板也是想過“六一”兒童節的。這類創業者特別自負的一點就是，相信熱氣騰騰的歡樂氛圍是一個巨大的培養皿，在里面可以長出全世界第一株奇異的“好點子菌叢”，改變整個世界的格局。因此，孤獨的人是可恥的，傳統辦公室的隔斷與擋板也是可恥的。老板們用鮮艷得撞擊心臟的涂料刷染各個區域的墻壁與桌椅，在樓板上鑿洞，讓五樓的人可以乘坐滑梯滑到三樓開會，讓三樓的人可以抱住滑桿，以自由落體的速度降臨一樓吃下午茶。這種鼓勵員工24小時在崗的公司通常也布置了不止一個加餐區，設備之堂皇可以立刻去拍結婚廣告——灶具是瑞士的，鍋具是德國的，烤箱是美國的，做點心的模具是日本的。據說只要在公司內網上下一個單，5分鐘之內，就會有從五星級飯店挖過來的廚師和調酒師來為你服務。

阿鄺在前一類辦公室工作過，還好，她只需要一個防噪耳塞。雖然，戴耳塞的她經常被調侃為“目中無人”，但為了能清凈工作，她認了。但后一類辦公室實在是她不能適應的。她的理由也很簡單：“我一向警惕那種既要免費供應你美食，又要免費供應你睡床的公司，它24小時挽留你的誠意，你吃得消嗎？此外，我可不希望自己專心干活時，旁邊有蜘蛛俠在自拍，或者滑下來一個超人。”

一見到這些走在潮流尖端的辦公室，阿鄺就免不了猜想——這世界對內向者滿滿的惡意。心理學家菲利普·津巴多教授發現，害羞內向的人在互聯網流行后的這20年間，呈幾何數量級上升。但讓他們一下子披露在外向者才會歡欣鼓舞的環境中，對他們并不是鼓勵與扭轉，而是赤裸裸的傷害。因為，再也沒有一個事情，比格格不入的辦公室環境，更能讓你沉浸在恐慌、煩躁與玻璃心中，提醒你是一個失敗者。

阿鄺一直在尋找那種擁有“隔斷辦公室”的公司。她最近觀摩了一家公司，在辦公大廳的一角有一個被活動簾幕圍繞的帳篷，名為“冥想室”，像一枚黑灰色的蠶繭。阿鄺進去坐了坐，忽然覺得幽靜之氣像涼水一樣浸透了每一個毛孔，讓她紊亂的頭腦都透亮了起來。那種被包容、被信賴的感覺，讓她認定“下5年，就待在這一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