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李白

六神磊磊

如果沒有李白，會有什么后果？《全唐詩》大概會變薄一點，可能是四十分之一至五十分之一。

李白是“繡口一吐就是半個盛唐”，但要從數量上算，他詩集的規模遠遠沒有半個盛唐這么多，在《全唐詩》一共九百卷里，李白占據了從第一六一卷至第一八五卷。少了他，也算不得特別傷筋動骨。

沒有了李白，中國詩歌的歷史會有一點變化，古體詩會更早一點地輸給格律詩，甚至會提前半個世紀就讓出江山。然而，這些和我們普通人也沒什么關系。

不過，我們倒可能會少一些網絡用語。比如一度很熱的流行語“你咋不上天呢”，誰先說出來的？正是李白，他曾說過：“耐可乘流直上天？”還比如“深藏功與名”，這句話出自李白的《俠客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p>

如果沒有李白，中國詩歌江湖的格局應該會有一番大的變動。一些大詩人的江湖地位，會整體提升一檔。李商隱千百年來都被叫“小李”，正是因為前面有“大李”。要是沒了李白，他可以揚眉吐氣地摘掉“小李”的帽子了。王昌齡大概會坐上唐代七言絕句的首席，不用加上“之一”，因為能和他的絕句相媲美的正是李白的。至于杜甫，則會成為無可爭議的唐詩第一人，也不必再加上“之一”。

除此之外，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還會遇到一些表達上的困難。比如對于從小一起長大的異性朋友，你將沒有詞來準確形容他們的關系。你不能叫他們“青梅竹馬”，也不能叫他們“兩小無猜”，因為這些都出自李白的《長干行》。

我們還將難以形容全家數代人團聚、其樂融融的景象，因為“天倫之樂”這個詞也和李白有關，出自他的《春夜宴從弟桃李園序》：“會桃李之芳園，序天倫之樂事?！薄案∩魤簟币膊荒苡昧??！案∩魤?，為歡幾何？”這也是李白說的。

揚眉吐氣、仙風道骨、一瀉千里、大塊文章、馬耳東風……要是沒有李白，這些成語我們都不會有了。

此外，蚍蜉撼樹、春樹暮云、妙筆生花……這些成語都是和李白有關的，也將統統沒有了。

沒有了李白，我們還會遇到一些別的麻煩。當我們在社會上際遇不好，沒能施展本領時，將不能鼓勵自己“天生我材必有用”；我們遭逢了坎坷，也不能說“長風破浪會有時”；我們和知己、好友相聚，開懷暢飲的時候，不能說“人生得意須盡歡”；當我們積蓄一空的時候，不能寬慰自己“千金散盡還復來”。因為這些都是李白的詩句。

白帝城、黃鶴樓、洞庭湖，這些地方的名氣，大概會略降一格。黃山、天臺山、峨眉山的氤氳，多半也要減色許多。

拾起頭看見月亮，我們無法感嘆“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也無法吟誦“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又疑瑤臺鏡，飛在青云端”。

看一個文學家的偉大程度，可以看他有多大程度融入了一個民族的血脈。李白，這一位唐代的大詩人，已經化成了一種“基因”，和每個華人的血脈一起，不息地流淌。

李白在世的時候，有沒有預料到這些？他這個人經常是很矛盾的，有時候說自己的志向是轟轟烈烈地干一番大事業，有時候又說自己的志向是搞文學，做研究，“我志在刪述，垂輝映干春。希圣如有立，絕筆于獲麟”。前一個志向，他沒有實現，但后一個志向他是超額完成了——所謂“垂輝映千春”，他已經輝映了1300年的春秋，而且還會繼續光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