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什么能夠逆流而上（組詩）

李 點

江邊獨坐的人

江邊獨坐的人

一動不動

兩只胳膊搭在膝蓋上

頭朝遠處的江面或堤岸

夜幕下，他身體的輪廓構成一幅

沉思者的剪影

我曾很多次在城市的某個角落獨坐

靠寂靜來梳理塵世的紛擾與繁蕪

命運中總有一些東西

固執地背離并拋棄我們

有時，又重新把我們接納

我離開江邊的時候

他依舊一動不動

身體保持成一幅沉思者的剪影

或許他什么都沒想

只是來江邊，坐一坐

立場

在這遼闊的國家有很多繁華的地方

也有很多荒涼的地方

有時，我只想去一個偏僻的地方

對著山谷空喊或對著小溪靜默

以此表明，作為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

對一些荒誕之物，并未喪失立場

懷念

那是八月

油菜花遍地金黃

草甸在遠處起伏

藍天遼闊

白云朵朵宛如人間匆忙的過客

美如此盛大，觸手可及

剛好抵消彼時我短暫的絕望

春天里

或許是小區早起的清潔工把我吵醒

或許是起夜的人弄出了太大聲響

也或許是內心的巖漿亦或風暴

依舊在體內呼嘯

即使春天，也沒有放棄我的打算

是藏身暗中的另一個自己

因為懷著對塵世同樣的驚懼，把我

從夢中搖醒

寂靜

深夜的都市和鄉村并無不同

喧囂和繁華降解為遠處隱約的轟鳴

從夢中醒來，在黑暗中輾轉

蒼穹寂靜、虛無，令人無法安眠

那里有我的歡喜之物

我卻無從觸摸它們

沒有什么能夠逆流而上

恨起來的時候

我應該像愛的時候一樣

再狠一些

遠山具備消解的魔力

尤其在雨中

屋檐遞出的雨水發出流逝的聲音

時間面前，沒有什么能夠逆流而上

一首小詩由此誕生，幾行詩句

無足輕重

但它有著安撫的力量

月亮

清晨，一枚月亮

斜掛在天空

如果把它涂成紅色

它就是一輪紅日

如果涂成綠色

它就是一小片原野

如果把它涂成藍色

它會頃刻隱匿在空曠的天際

如果涂成黑色

它就是一個人的深淵

在呼倫貝爾大草原

那時我心中悲苦，外表剛強

面對草原巨大的的落日

面色平靜而內心洶涌奔騰不知停歇

是大草原無邊的遼闊安撫了

我內心的逼仄

寂靜撫慰了喧嘩

離開那里的時候

我已經學會向命運低頭

清明節紀念父親

你信過很多荒謬

事事容忍

一生保持寡言

無爭議地做了人們眼中的老好人

孫國志 孤鳥圖 國畫

你忍住疼，忍住絕望

忍住生，忍住死

忍住孤獨與荒涼

無端熱愛，無端低頭

無端看不起自己

愿望只在內心盤踞

父親，我不想做一個你這樣的人

若塵世美好，我便溫婉

若塵世猙獰

我便有自己粗糙的表達方式

只有那一天，我的身體最好

母親的血壓突然升高

談及可能的原因

睡眠、飲食、操勞和煩心事

母親都不置可否

一提到周末去教堂的事

母親立刻打斷我，說

只有在那一天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是最好的

耿耿于懷

母親提到天主的次數

勝過我過世的父親

這多少讓我有點耿耿于懷

無論如何，在我心里

他都不能

替代我的父親

風暴

我們將在上山的一個拐彎處停下

兩人多高的路邊石上

鐫刻著這座大山的名字

作為先行者

我將指給你看陡峭的懸崖和深深的溝壑

藍天被同伴們驚呼過多次

我不再贅述

當我聳起雙肩

那是正在抵御雪山撲面而來的寒氣

你將比我看到更多的風景

寫下更多的句子

而那時，我只在意內心的景致

我將為平息一場風暴做出更大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