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艾
從小我便特別羨慕謝云歸有一個博學儒雅的父親和一個謙和賢淑的母親。在這個巴掌大的小城里,謝云歸的父母可以說是很有學識的人,以至于當我還在琢磨怎么才能從父母那里多討點零花錢時,跟我同齡的謝云歸已經能獨自閱讀多本經典作品了。
聽大人說,謝云歸的父親是江蘇人,母親是浙江人,兩人均是上海某高校畢業的高材生。畢業那年,他們來到我們北方這座灰撲撲的小城,謝云歸的父親成了一名石油勘探工程師,母親則留在當地的一所石油子弟學校做了一名高中語文老師。
這座小城因油而興,匯聚了無數來自天南海北的異鄉人,他們在這里有了一個共同的名字——油田人。
謝云歸是我幼兒園時期的同學,關系更親密一些是后來我們成了同桌。跟他熟了以后我沒事便往他家跑,除了對他家那滿滿一書柜的書生出蓬勃的好奇心外,還格外喜歡謝母做的蟹殼黃、雞肉粥等南方特色吃食。
小時候我媽喜歡給我扎兩個羊角辮,我因為貪吃有些嬰兒肥,又因為話多古靈精怪格外惹人喜歡。那時,總有大人愛開玩笑說我長大了后要做謝家的兒媳,小小年紀的我似懂非懂,在聽說做了謝家兒媳就能天天跟謝云歸和他的父母在一起后,我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
那時我總是偷偷羨慕謝云歸,覺得能在這樣一個家庭里長大真幸福啊。
時光呼嘯而過,在幼兒園相識后,我跟謝云歸又一起讀完了小學、初中,升入了謝母任教的高中,那是我們當地最好的一所高中,教學質量全國聞名。謝云歸一路成績出眾,早早地便迎來了屬于他的黃金時代,屬于看起來輕而易舉便能永遠走在人群前面的那種人。
跟許多從這片土地上長大的油田子女一樣,從小我便對這座小城懷揣著復雜感情。一方面我感謝它蘊藏的豐富石油,給我們提供了相對優渥的生活;另一方面我卻又厭棄它的狹小和閉塞,甚至有一種隱隱的恐懼感,仿佛看到父輩就看到了我們的余生。
所以,我從不掩飾我想要離開的決心,甚至這種決心越發成為我勤學苦讀的動力,有時抬一抬眼都會覺得小城這方天空太狹窄了,我想去看外面不一樣的遼闊天空。
高三功課最辛苦的那段日子,我和謝云歸經常晚自習下課后在教學樓頂樓最東側的窗臺前看月亮、聊人生,皎潔的月光溫柔地傾瀉下來,我與他比肩而立,對明天生出結結實實的向往與期待。
我時常會語氣歡快地同謝云歸分享我的夢想,我想學新聞,成為一個東奔西走的媒體人,人生前十幾年這種困在小城的日子我過膩了。每次聽我說起,謝云歸總是溫柔地注視著我,末了輕輕對我說一聲“加油”。
哪怕在每個人都恨不得把夢想貼在臉上加油鼓勁的高考沖刺階段,謝云歸也鮮少在人前提起他的夢想。但我知道,與身邊每個恨不得插上翅膀盡快離開小城的同齡人不同,謝云歸對腳下這片土地始終有著深深的眷戀,這種眷戀來自于父母十多年如一日對他的教化,來自于小城多年的滋養。高考結束后,謝云歸不負眾望拿了一個亮眼的高考成績,填報志愿時他繞過了計算機、金融等一眾熱門專業,認認真真地選擇了北京一所高校的地質工程專業。
起初,很多人對他的決定不解,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謝云歸在QQ空間里發了這樣一條:“小時候,記憶中爸爸總是要去野外勘察,經常在野外的工作站一住便是小半個月顧不上回家。有時想他了,媽媽便會帶我輾轉數百公里只為見他一面。爸爸告訴我,這份工作雖然經常讓他渾身臟兮兮的,但他的心里卻無比干凈。直到我也站在人生的岔路口,我才越發明白父輩給的教化,傳遞給我的對這世界的認知、見解,早已構成我身體的一部分。”
上大學以后,是我跟謝云歸相識十幾年來第一次分開。我學新聞,他學地質工程,我們學校一個在朝陽區,一個在海淀區,雖然相隔不過一個半小時車程,卻有一整個學期沒有見面。
我的生日在寒假,生日那天中午我請幾個關系好的同學在小城最火的那家火鍋店吃飯。謝云歸有事來晚了一些,他一進門便有同學起哄“哎呀謝大才子來了”。近半年沒見,謝云歸比以前長高了一些,瘦削挺拔,穿一件深色的長款風衣,有了好看的肩線,許是因為經常在野外勘察實踐的緣故,黑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更顯英氣。
從高中繁重的課業壓力中解放出來后,我們在大學自由生長,每個人變化都很大,就連向來沉默寡言的顧真真也變得話多起來,燙了大波浪,舉著手機錄小視頻發給大學里談的男朋友看。
在滿桌高談闊論的同學間,我和謝云歸倒像兩個不合群的異類,在他們談到盡興處時,我扯了扯他的衣角借故離開了一小會兒。火鍋店對面是小城最大的清風湖公園,這里承載了我跟謝云歸十多年的成長記憶。
我望著公園門口如織的人流,他們中有相伴而行的夫妻,有帶著孫輩的老人,也有結伴而來的孩子,他們跟小城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一樣,共同塑造著這座安靜內斂的小城。
我與謝云歸并肩而立,那熱鬧的童年似乎離我們已經很遠了,我們沉默得像兩道影子。良久,我擠出這樣一句話:“云歸,畢業后你真的決定回去嗎?”
“嗯。”他回答得利落且堅定,一如當年填報高考志愿時一樣。
“我們每個人在這個時代都要分擔這個時代的一些責任和使命,為祖國尋找更豐富的礦藏,跟父輩一樣,這也是我的初心。”末了,他又補了這么一句,語氣鏗鏘,神情肅穆。
大學那幾年我過得越發如魚得水,不僅在學校記者團逐漸站穩了腳跟,還被系里推薦到知名的報社實習。年少時那個希望放腳四方、行遍天下的夢想就那么實現了,我跟著報社負責帶我的記者全國各地四處跑,在行遍祖國的大好河山,體味人世的悲歡離合后,我忽然能有些體諒謝云歸當年的執著心意了。
大四那年,小城的油田一項發明獲得國家專利,對整個行業來說具有十分廣闊的應用前景。我實習的報社接到這一新聞線索后,派我跟一名記者前往小城參與采訪,到了才發現謝父正是這項專利的持有人。
彼時我跟謝父已經多年未見,而且這些年我變化很大,他沒有第一時間認出我來。他一如我兒時記憶中那般博學儒雅,緩緩地向我們講述這項發明專利的來龍去脈。他說起當年大學畢業時選擇石油行業的初心,說這些年從事石油勘探行業的收獲,倒是對于這個行業的辛苦他閉口不提。由于常年風餐露宿,野外的風沙讓他看起來比同齡人要更年長一些,但在他身上我卻看到一種格外淡定從容的氣質,那種氣質我再熟悉不過,因為謝云歸身上也有。
采訪臨近尾聲,與我同行的記者問及他的家庭情況,想為這篇稿件補充一些更富情感的內容。提到家庭,謝父的目光變得柔軟起來,他講跟妻子當年是怎樣排除萬難說服家人從水豐草美的江南水鄉來到這荒草叢生的北方小城,在小城的風沙中艱難扎下根來,最后他又提到他的兒子——謝云歸,那個我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我兒子學的也是地質工程專業,他放棄了外面更多更好的機會,將于大學畢業后回到油田來工作。”說起這些時,我看到他眼底有自然流淌的笑意。
畢業季如期而至。那個夏天我如愿以償留在實習的報社成了一名記者,離開校門正式開始北漂一族的生活。而謝云歸則真的回到小城成了一名石油人。
拿到入職通知書的那天正是謝云歸離開北京回小城的日子,他在微信上給我留言:我回家了,祝你今后一切都好。
如今再回想起那日的情景,我既心滿意足又悵然若失。我們曾共同成長了十幾年,但今后真的要分道揚鑣了。我用了十幾年的努力終于逃離了小城,而謝云歸則心甘情愿地回到了那個巴掌大的小城,要去過跟父輩一樣的人生。
我最近一次跟謝云歸見面是在小城的電影院里,春節期間電影《無問西東》熱映。小城的電影院又小又舊,褐色的桌椅配上坑洼不平的木質地板,仿佛連空氣中都充盈著歲月的味道。
電影很感人,雖然看之前做足了思想準備,但中途我還是哭得稀里嘩啦。電影散場后,謝云歸告訴我他將被公司派往新疆的項目工作3年,是他主動報的名,春節過后立即啟程。從此,油井、戈壁、荒漠將是他生活的主題,那里的風沙將成為他人生的背景色。
小城深夜的街道上鮮有行人,天空掛著密密麻麻的星星。從電影院出來后,我與他相對而立,他身量挺拔,褪去了少年人的稚氣,四周靜謐,只聽得見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和彼此的呼吸聲。
良久,我問他:“云歸,你會后悔嗎?”
“看似艱苦的事業總有人要去做,我是‘油二代,對我來說選擇這份事業是繼承父輩的事業和榮光,這同樣是我兒時的夢想,我甘之如飴,樂此不疲。”他語氣坦蕩,一如4年前第一次抉擇時那樣。
我知道,他身上流淌著的是石油人的血液,那些堅毅和責任早已成為他骨血中的一部分。正如他的名字,云歸,暗含著父母對他的殷殷期許和厚望。人生這條大路看似四通八達,其實屬于我們每個人的人生走向冥冥中早有隱喻。
這是他注定要走的路。
我湊上前去,抱了抱他,伏在他耳邊鄭重地說了一句:一路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