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水千山就當是伏筆

羽蒙

我所在的高中是小城的驕傲，每年以60%-70%的一本上線率吸引著周邊城鎮源源不斷地往這里輸送優秀學子。這所臥虎藏龍的縣重點中學在師資力量、硬件條件、保送名額等方面都敵不過市里的重點高中，唯一能拼的便是時間。學校把高三生的日常規劃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課要從早上7點半上到晚上10點，唯一能浮出水面喘息的時間僅剩周末的半天假，并且還拖著一沓兒厚厚的作業。

高三伊始，我便活在一種沉重的氛圍里，巨大的壓力讓我的神經極其敏感而脆弱，睡覺時周圍稍有一點兒風吹草動就會被驚醒。這導致我那本來就不靠前的成績不停地下降，最后在中等水平徘徊不前，甚至偶有退落。敏感而脆弱的神經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磨得愈來愈細，我再也忍受不了，決定搬出12人間的宿舍。家里沒有多余的錢為我在學校外面租房子，我是請求班上家住縣城的女生在晚修后把我一并捎回家才算如愿以償。

因為女生的家離學校有一定距離，所以即便她把小電動騎得是風馳電掣，我每天早晨還是得5點20分起床，5點半出門。高三那年，我無數次看見過凌晨5點半的小城——街道永遠是沉寂的，燈火寥寥；天空永遠都是黑暗的，星點稀疏。其中最亮的是那顆北極星，它像是夏末初秋最后的螢火蟲，又像是亙古不變的一枚鉆石，光是靜靜地掛在那里，就指引了所有迷途的人尋找的方向。

那時對生活最大的盼頭，就是我在路上，我很快就會到達學校，我會度過平靜而努力的一天，然后戴月而歸，于下一個凌晨5點半再度披星外出。就這樣，我每一天都活在輪回的期待中，有所收獲，有所成長。

我在課桌最顯眼的位置寫下590分的高考目標分數，雖然試卷上猩紅的水筆痕跡時刻嘲笑著我—醒醒吧，過往兩年你的成績都只是徘徊在500分出頭，勉強夠著一本線。可是如果夢想很容易就變成現實，那還叫夢想嗎？我真的這么做了，把大目標分割成幾個從低到高的小目標，把所有的興趣愛好統統擱置一旁，生活里不是三點一線就是英數理化，像是把自己的生命扔到汪洋里一樣，我拼死拼活、竭盡全力，就想賭一賭蝴蝶能不能飛過滄海。

從一統到二統，稍稍落后的數學和英語漸有起色，都達到了110分的穩定分數，可化學卻依舊紋絲不動，連及格分都達不到。高中的三年里，化學老師的教學方法我一直適應不了，上課就算再使勁地集中注意力還是聽得云里霧里。我只能靠著自己的摸索去學化學。每天特意騰出一定的時間把化學知識點翻來覆去地背，把做錯的題型反反復復地看。可一拿到周測試卷，結果又不出所料。選擇題還勉強能撐得住，但后面大題里的化學實驗、化學方程式、有機無機化合物符號卻扭曲得好似天書一般，我帶著焦慮睜大了眼睛，卻看不到任何希望。縱使其他科目分數再高，嚴重的偏科就像致命一擊一樣把我打回原形，我依舊被半數人踩在腳底。

下晚自修后，路兩旁煙熏火燎的燒烤攤兒已經陸續打烊，路人都是神色匆忙的模樣，騎著電車在街道拐幾個彎，便進入了小城最靜謐的地帶。這座縣城睡得很早，一條漆黑的長街就算走到底，也不會邂逅光亮。當到了朋友家，“啪”的一聲摁下開關，白熾燈忽地給整個世界布滿明亮時，我忍不住哭了。

最怕的就是撕心裂肺吶喊沒有回聲，最怕的就是一路狂奔依舊迷路。

高三每個人面臨的困難不同，但惶恐和困惑卻相通。所以朋友都懂，她什么都沒有說，只是靜靜地等我哭完，然后問我餓了嗎。那天晚上，她把晚飯剩下的半碗芋頭扣肉加熱，看我狼吞虎咽地吃起來。熟悉的味道讓我想起自己的家，想起父親一到冬天就會皸裂的刻滿風霜的手，想起母親烏發間閃著光的銀白。每次回家父親都會給我做我最愛吃的烤鴨卷餅，而母親則是一邊嫌棄一邊又心甘情愿地把我袋子里的舊衣服拿出來洗……想到這些，我的心突然就平靜了，他們都在等我回家，我不能輸。

第二天我們依舊在清晨5點半出門，跨過半個寂靜而漆黑的小城，走向既是地獄也是天堂的學府。朋友載著我，耳邊風聲呼嘯，頭頂北極星閃耀，我在背單詞的間隙抬頭去望，想起一本雜志的封面，上面是顯而易見的道理——你不會找到路，除非你敢于迷路。

我重新對化學制訂了一套學習計劃。不再以為靠死記硬背就能學好化學，也不再以為一點兒不背就能學好化學。除了背牢知識點，還慢慢去厘清化學過程中的邏輯關系，搞懂原理，適當記憶常見的結論、規律和套路。雖然這種看上去像是從零學起的辦法讓我很是吃力，但此前拿到大題就一頭霧水的迷茫感卻真的在減少。同時我也不再對化學寄予過高的期望，而是把重心放在抓牢擅長科目上。兩邊一統籌，三統時總分頓時上了一層臺階。

一個人真正忙碌起來的時候根本意識不到什么是疲憊，日子過得飛快，值得記憶的事情變得簡單而集中。清晨5點半的光景如幻燈片般一幀幀放過去，我知道這樣乏味的清晨仍會占據往后的時光，我迫切地渴求終點，但更多的是安心，因為更大的世界就要來了。

科比曾說：“洛杉磯早上4點時仍然在黑暗中，而我已經起床行走在黑暗的洛杉磯街道上。一天過去了，洛杉磯的黑暗沒有絲毫改變；兩天過去了，黑暗依然沒有半點兒改變；十多年過去了，洛杉磯街道早上4點的黑暗仍然沒有改變，但我卻已變成了肌肉強健，有體能、有力量，有著很高投籃命中率的運動員。”

所以高考考了578分，我一點兒都不意外。雖然離目標的590分還差一些，但是，是有多努力還是多幸運，我高中三年最高的那次分數，是高考。

其實我們都知道的，萬水千山只不過是伏筆，總會等到姍姍來遲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