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沒有約會

王韻

那一年，她剛剛畢業，分配到一所鄉鎮中心小學教課。她教兩個畢業班的數學，與她對桌而坐的，是這兩個班的語文老師皓。他比她大兩歲，白凈的面孔，戴一副近視眼鏡，很文弱的樣子。但眼睛很亮。迄今不忘的，是他看她時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因為他們兩家都住在市區，在校食堂吃飯的總有他們兩人。不約而同的，總是吃完飯一起回辦公室相對而坐。從分配到調離那所學校，只有短短兩個月，卻是一段令她終生難忘的日子。

她對他起初有點好奇，因在那所鄉鎮小學，青年教師多，而且都是出雙入對。而他是唯一不談戀愛的人。無論誰為他介紹對象，一概不見。學校有幾個對他有好感的女老師，他也是禮貌而有分寸，始終保持距離。

他的課講得非常好，一口流利的普通話，寫一手好字。唱歌、繪畫、硬筆書法，樣樣出色，當時已是省書法協會的理事，更是代表學校進行各種觀摩課教學的不二人選。

她那時正是情竇初開的年齡，剛剛畢業來到社會，碰到這樣一個與眾不同的大男孩，又有著很多共同的喜好，自然多了一種情愫。

每天去食堂吃完午飯后，很默契的，一起回到辦公室。那一個炎熱的夏天，他倆都未回宿舍睡過一次午覺。卻每天都精力充沛，興致高昂。他為她唱歌，嗓音渾厚，節奏準確。從那時起，不懂音樂的她，開始對歌曲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們形影相隨，一起騎自行車去市里看畫展，去藝品店買文房四寶，晚飯后一起散步，閑暇時一起去食堂做飯。端午節，誰也沒有約誰，不約而同的，兩人前后走到食堂，一起包餃子。做飯的阿姨回家休班，兩個從來都不會做家務的人，卻忙得津津有味。一頓餃子，連包帶吃，不知不覺，從上午十點一直忙活到下午三點。卻覺得時間過得好快。

他讓她喊他哥哥，并舉出充足的理由，比如他的年齡、閱歷，以及對她的驕縱。的確，同他在一起，她感到好輕松。她總是任性而為，無理取鬧，而他總像個寬厚的大哥哥，包容著她。有的人相識三年陌不相知，有的人相識三天卻已心意相通。連自己都摸不透的性格，常被他一語中的。那時的她，敏感而嬌弱。一個眼神會讓她浮想聯翩，一句無意的話又常會惹得淚水漣漣。他都會手足無措，用那雙能攝人心魄的眼睛看著她，溫柔地說：“別這樣，我最怕看到女孩子哭了。”有時他畫畫，她坐在旁邊看，看他那么專注忘我的神情，竟不知何故，無名火起，想是怕自己被忽略，為了引起他的注意吧。她會任性地去撕他的畫，扔他的紙筆。他總是不慍不惱，眼睛如一泓深泉，微波蕩漾地望向她說：“撕吧，畫撕了可以再畫，你能解氣就行。”而她享受的，也正是這種潑酒賭茶、晴雯撕扇般的被寵溺和嬌縱。

別人都說他倆戀愛了，可一直到她離開，他們都從未提及。暑假里，他為她畫了兩幅畫，寫了一幅字。那幅字是王國維借用宋詞提出的治學的三種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兩幅畫，一幅是盈盈欲滴、碩果累累的葡萄，一幅是寶黛讀西廂。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一種暗示呢？

他對她非常好，但總有一種大哥哥式的寬容與呵護。暑假前夕的年終考試，幾個年輕教師被安排去外校監考。不知是有意還是巧合，她與他恰好去一個學校。那天雨下得很大雨，他借來一件雨衣幫她穿在身上，跟她一起騎自行車去外校。走到半路，嬌氣十足的她被雨淋得睜不開眼睛，賭氣不走了。她站在雨里，把雨衣撕開扣子后要脫下來扔掉，他一面為她重新穿上雨衣，一面態度溫和卻語氣堅定地說：“不要任性，淋了雨會感冒的。再堅持一會，前面馬上快到了。”隨即從路邊的草地上揪起幾根野草，擰成細繩，小心地給她系好，權當紐扣。她只好像個理虧的孩子，乖乖跟著他走了。

時間轉瞬即逝，她調離的日子很快到了。他騎車送她回家，然后又帶她回學校駐地的小鎮看電影，結果因去得太晚沒看成，他們重新回到學校。在她的宿舍，他們第一次那么近地相對而坐。因她沒在學校住過宿，沒帶蚊帳。他回宿舍把自己的蚊帳解下為她掛起來。那天晚上，他們相互注視，說了許多莫名其妙的話。后來不知為什么，她又哭了，他突然緊緊抓住她的手攥在他的胸前。這是第一次，被一個異性握住手，也許過于純情浪漫，她認為自己受到了輕慢。因為她一直想聽他明明白白告訴她，是否喜歡她，可他什么也沒說。她以為這不是自己追求的愛情，以為這是對神圣的愛的褻瀆。他的這一舉動，對單純如初洗嬰兒般完全不解風情的她來說，完全出乎意料，只感覺與平日冷靜謙和的他截然不同。她抽回了手，非常生氣。這是第一次，她與一個父親以外的男性握過手，這在她而言，完全猝不及防，已經手足無措了。那一晚，他再沒有伸手去握她的手，兩個人就這樣相對著坐到凌晨三點，竟都不知困倦，卻似乎什么也沒說，然后他告辭回宿舍睡覺了。第二天早上她醒來時，卻發現他正站在她的房門外，一臉憔悴，眼睛通紅。原來他一夜未眠，五點鐘就站在房門外，他在等著送她回家。

此后，她調到另一個單位上班了，他給她來過幾封信，但沒有主動來單位找過她，也沒有明白表示過什么。后來她回信告訴他，說有人各方面條件都很好在追求她，她的本意是想試探他，可也許刺激了他當時高傲又失意的心，他回信祝她幸福。

兩年后，又是一個夏天的中午。他突然打電話到她單位，說已調進省里工作，要去看她。并說當時之所以沒有明確，是因為以他當時的情景，怕沒有能力帶給她一個滿意的未來。這兩年來，他一直在努力，直到他認為終于可以有資格來找她了。而此刻的她，已有了真正的男朋友，正享受著那份來自男友熱烈坦白的愛，不想再去傷害別人的感情，她沒有回答。

十年過去了，他們已是使君有婦，羅敷有夫。彼此就像兩條平行線，行駛在各自的軌道，雖然遙遙相望，卻再也沒有交集。獨自無人時，常常回憶起那段讓人心動又傷心的時光。那時，他曾一次次留她陪他去看電影，而她每次在留下時又突然騎上車子回家，他拽住她的自行車，她卻竭力掙扎，直至他終于無奈地放手，而她一路上又怨恨他為什么不肯再挽留她，全然沒有顧及到眾目睽睽下，她的執拗離去，留下孤獨的他的那種尷尬；她過生日，他希望她能留下與他共度，她卻故作驕矜離他而去，而后又神不守舍地想象與他共吹蠟燭的情景；炎熱的中午，他出去買了西瓜送給她吃，她卻把宿舍門關起來，一任他在外面一遍遍叫著她的名字，一任同事們在旁邊的笑鬧起哄，一任他在驕陽下曬得汗流浹背。他終于走了，把西瓜送給同事，他們倆最終誰也沒吃。她又怪自己為何不出去，又恨他為什么不堅持再叫下去。也許當時愛情小說看多了，耽于幻想，總希望自己的愛應該轟轟烈烈，希望他一直在外面站著等她，無論是黑夜降臨還是星辰隱去，直到她出門——

初戀，沒有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