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洛川家族：一代儒商的家風滋養

王欣芳

瑞蚨祥名頭大，經營綢緞、洋貨、皮貨、百貨，梅蘭芳、宋氏姐妹皆是主顧。孟洛川治商嚴，“至誠至上，貨真價實，言不二價，童叟無欺”的宗旨延續百年。在那些富于傳奇性質的故事和經驗中，我們可以梳理出一代儒商的家族基因與世家傳承。

利與義，誠與信

1999年，章丘孟氏修續家譜，循戶籍信息找到孟鋼一家。26歲的孟鋼第一次知道，自己是大商孟洛川的第五代長玄孫，家譜中屬“慶”字輩。

認祖歸宗之后，孟鋼拿出相當一部分時間來了解“孟洛川”這位高祖。他企圖在那些富于傳奇性質的故事和經驗中，梳理出與記憶吻合的家族基因。

孟洛川自山東章丘起家，18歲（1869年）開始掌管孟家企業，至1934年，其治下生意遍布京滬津，濟青煙等大中城市，有員工1000余人，房產3000余間。瑞蚨祥名頭大，經營綢緞、洋貨、皮貨、百貨，梅蘭芳、宋氏姐妹皆是主顧。孟洛川治商嚴，“至誠至上，貨真價實，言不二價，童叟無欺”的宗旨延續百年。

那時，瑞蚨祥真是一家先進的商號。貨品齊全、質量優良；瑞蚨祥布號統一采購棉紗（主要是洋紗），貸放給廣大織戶，統一質量要求和規格標準，織戶織布后交給瑞蚨祥布號，然后由瑞蚨祥在全國銷售，織戶賺取相應的加工費。《劍橋中國晚清史》對孟洛川首創的這種“貸紗放織”模式給予了很高評價。

瑞蚨祥還費盡心思制定了一套嚴格的營業程序，要求員工嚴格遵守營業程序，并且要不折不扣地執行。當時瑞蚨祥店鋪掌柜大多為山東人，年薪約等于一家中小布匹店全年營業額，待遇豐厚可見一斑。伙計們氣質佳福利多，人人能寫一手漂亮的蠅頭小楷。

孟洛川總是強調：欲治其店先修其身，欲修其身先正其心。要規規矩矩做人，誠誠懇懇相待。他日常是隨和沒有架子的東家，一旦有違背店規店訓者，一律從嚴處理，變身“孟四閻王”。

“財自道生，利緣義取。”這是孟洛川的經商之道，也是他最終成為內圣外王一代大商的根本原因。誠信、義利等理念，在其家族中傳承延續。

1900年八國聯軍攻侵北京，京津兩家瑞蚨祥遭遇大劫。當時的瑞蚨祥掌門站在焚毀的廢墟毅然承諾：凡瑞蚨祥所欠客戶的款項一律奉還；凡客戶所欠瑞蚨祥的錢物一筆勾銷。他重建北京瑞蚨祥，仍然以童叟無欺，貨真價實，產品貨品純正、花色新穎著稱。

從孟洛川開始，孟氏多次舉辦慈善和公益事業，諸如賑濟災民、設立社倉、修建文廟、捐贈衣物、施舍粥湯、以及后來的捐資協助修寫《山東通志》等，被譽為“一孟皆善”。

表象與內在

1949年10月，開國大典上毛澤東升起的第一面國旗即由瑞蚨祥制作。及至1954年，瑞蚨祥成為中國第一家公私合營企業。

孟鋼的爺爺孟昭鑾成為瑞蚨祥的最后一代掌門人。當時的祖號申莊采購站位于上海，孟昭鑾是總管，負責全國商號的配貨。申莊采購站都是統一配貨，如某些商品不暢銷，還會有貨品調換。上海瑞蚨祥與上海寧豐布廠合并后更名上海毛巾16廠，孟昭鑾擔任副廠長，將祖輩留下的商業智慧在新的經濟形勢下繼續發揮。

孟鋼的父親孟憲桂的名字是孟洛川親自取的，他只給男孩起名字。孟憲桂未曾涉足瑞蚨祥的經營，他畢業于新中國第一所國防工業院校北京工業學院（現北京理工大學），成為汽車專業人士，他以工作細致認真著稱，曾經因為檢驗上線新車的技術問題遭遇事故，因腦震蕩住院良久。

更年輕一代的孟鋼則只記得天津孟家大院，那是一座擁有五幢樓的院子，原是瑞蚨祥舊號和倉庫。院內家族聚居，人人謙和。爺爺的手溫暖而柔軟，經常牽著他出門，到國民飯店吃飯，“老人家一過去，老板就知道要上什么菜”。一老一小出行不便，孟鋼就說：“將來出租車行業一定會火起來。”那一年孟鋼5歲，爺爺的眼睛里放出光來：“挺有經營頭腦，像我。”

細細想來，孟鋼目之所及是其樂融融、平正諧和的表象，構成這種表象的內在，諸如尊長有序，諸如知書達理，諸如明禮誠信，才是鋪墊幸福家庭的根本。

孟氏在商場上以誠、義著稱，治家則堅持勤儉的老道理。孟鋼聽老一輩人講，孟家日常飲食皆從簡，白菜豆腐湯最受歡迎。每逢月底瑞蚨祥柜上開葷，孟家才吃一頓肉菜。一個被孟家津津樂道的故事，孟家女兒嫁給天津楊柳青某大戶，為人親和無架子，倒讓婆家瞧不起。女兒也未分辯，只是將日常衣上的紐扣扯掉，交由傭人去配。傭人跑遍全城未能找到同樣材質和做工的紐扣，才知道少奶奶的矜貴。

孟氏以孝治家。孟憲桂就是出名的大孝子。在孟鋼記憶里，父親每日下班后去給奶奶請安，陪奶奶用餐，因此極少與家人一同吃晚飯。但孟憲桂對子女要求很嚴格，每天作息時間有明確規定，每逢年節要拜訪親友、不能缺禮。

孟家信奉基督，對教會多有支持。家中祖輩多通醫術，尤擅兒科，一條街的兒童都曾得到幫助。耳濡目染中，孟鋼亦常懷“恤寡矜孤，敬老懷幼”之心。

1999年，天津孟家大院舊址拆遷施工，出土800銀元，天津日報刊登招領啟事。孟氏一族將出土銀元拍賣得10萬元，全部捐獻希望工程。

修身與踐言

在得知家世之后，孟鋼曾經走訪了各地的瑞蚨祥，印象可用“慘淡”蔽之。雖有重振祖業之心，但他還是積累十年之后，才真正涉足。2012年，孟鋼創立“孟洛川-瑞蚨祥創始人”品牌。也是從那時起，他的名片上印著“孟（慶）鋼”的名字。

孟鋼明白，這不只是名字里加了一個括號和漢字這么簡單，其中蘊含著一個百年家族的責任和傳承。包括其創始品牌“孟洛川”，既然用了高祖名諱，就有了更多敬畏。“孟洛川”品牌以“禮服”為主營。

“‘禮字左邊是衣補旁，右邊象形，是跪拜狀，中國人重禮，是一種儀式感的呈現，因此禮服自然是華麗隆重。”孟鋼看來，既然選擇定位高端禮服，在設計、工藝等方面更不能馬虎。但他又不想走個人工作室的路子，希望能夠于精工細作中梳理出產業鏈條，以便后期發展擴張。

幾經探索，孟鋼總結出一套經驗。他在繼承了瑞蚨祥原有成衣手工制造的基礎上，秉承“前店后堂”的運作模式：每一家店鋪后，必定配備著一個加工團隊。為了確保服裝的上身效果，客戶定制的每一件衣服都要經過“選款設計、量尺寸打紙樣、試坯衣到試半成品衣”三至四個工序的全定制服務，一個客戶一個版樣。在這里，一件旗袍的產生過程被拆解成不同環節，并實行流程化作業：管量體的專門量體，管裁衣的就只裁衣，設計部主攻設計。他大肆招攬專業人才，又利用技術手段提高生產效率，比如刺繡，機器只能代替刺繡的動作，但圖案意境和花式設計仍然需要繡娘胸有成竹。

目前，孟鋼已經在天津、鄒平、周村、濟南等地開設門店，各門店均發展穩妥。“天津是總部，鄒平是孟子故鄉也是家族起源地，周村是瑞蚨祥品牌的起步之地，濟南則是瑞蚨祥發展之關鍵。”孟鋼看來，自己有義務和責任將這種精神和理念傳承下去。

對于從祖上傳承下來的東西，孟鋼認為最大精華就是誠信。他說：“我小的時候，爺爺就對我講，先做人后做事，把人做好了事情才能做對。人沒做好，事情就永遠不會做對。”

在孟鋼的店里，墻上有“修身”與“踐言”兩個詞組。“修身”觀己，“踐言”寓誠：這是孟氏經由相親相愛、向上向善的內里鋪墊而傳承至此的家風，在成就家族興旺的同時，也為一個群體、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強盛強大凝聚精神和積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