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薩
當月光暗下去
它們狂亂,像一柄柄短劍
打馬的人,一路風塵
矮下去的小村,低向黃昏
黑暗淪落在故鄉,發芽的炊煙
已被老屋的瓦片收藏
而我的心在蘇醒
像一顆對望的星子
月亮啊,仿佛黑暗之手
它拿掉的鄉愁,嫁接一次遲到的雪
回故鄉,每個游子的悲喜心
吐出來,都若一枚帶霜的葉子
此夜,月亮落下一兩片羽毛
月亮落下一兩片羽毛
輕柔,而思念黑
孤獨之中,一只蟋蟀振動羽翅
此刻的寂靜打開
弱小的沙粒在貝殼里棲身
它們都有自己的翅膀
自由的波浪,聳出一女子的乳房
此刻蔚藍,她也看見鼓脹的帆
她已完全步入幸福
此刻,我聆聽著——
上帝在微笑
春天的深處
春天的深處,有些樹葉還賴著不走
在一個個陰涼處,認知腐爛
風,一路忍受饑餓
它惱怒,或是溫情
而味蕾一直很好
告訴花朵一些私語
蜜蜂依然相信春天
大地為蝴蝶定制裙子
并懂得一只蛇的隱喻
正午的樹陰下,一只麻雀
溫柔地對春天說話
安靜點,耐心點
曠野,我的寂寞
抬頭望去,我看見那只黑蝴蝶
我的寂寞,原來如此
綠陰中,沒有一朵花的替身
整個曠野,有幾塊石頭投擲于溝壑
我和你,搖曳著
一種甜蜜在發酵
云朵怒放
然后消失在山頭
一群吃草的羊
正在享受曠野和野草的滋味
面對月亮的殘骸
天黑之后,在身體之外
整個夜晚就是一塊黑鐵器
月亮出來到各處狩獵
她從寂靜的門
緩緩走下來,像一個少女
她在我的身后
溫柔地抱著我,我還渾然不知
我轉身,只和它討要一碗月光
就感到很是奢侈
她啊,看到我的心
也看到一寸長的故鄉
今夜,曾在故鄉生活的人們
都去了哪里
一座破房上,枯死的樹枝
已經沒有春天了
厭倦后,新月照著
生活,孤獨地生活
只是,那個年代
月亮的殘骸
經過一場大雪的掩埋,經過風聲
閃進記憶的塔尖和矮的墓穴
這個寒冷的冬天
我在滑縣,在城關的街
用這一首詩取暖
月亮溢出冰冷的光
在我的手里,像拓下的殘片
故鄉是一縷炊煙
故鄉被嫁接成一縷炊煙
我,記得它,像記得故鄉
身體內的炊煙,指向鄉愁
我找到一把柴火味的
甚至嗆人眼睛的炊煙
是的,那一個吹火的木風箱
包括灶臺,曾是
一縷炊煙起身的地方
炊煙裊裊,它以舞蹈的形式
掛在小村的早晨和黃昏
像是鄉間的一條潔白的、吉祥的哈達
在黑暗中,炊煙停下來后
星語閃爍,月亮明亮
炊煙啊,一個小村莊的美學
是村莊里,女人們燃燒起來的一行詩
是我體內一種非常美好的鄉愁
鋪在小村的上空,今日,再怎么看
它還是一條游子回家的路啊。
此刻,若看見它的搖曳,我就無比幸福。
哦,炊煙
烏鴉說
我說烏鴉,是一隱居者
烏鴉一生,只發一個音:啊
語言簡單明了,但渾厚
這“啊”的一聲
像是給人打招呼,你好嗎?
這“啊”的一聲
短成一句箴言,讓世人知道
言多必失,沉默如金
烏鴉飛,烏鴉張開翅膀
天空就有了一滴濃墨,寫荒涼之心
看到一只烏鴉,我就想到煤
它們都是烏黑的,不過
一塊煤的翅膀,是一團火焰
我把一只烏鴉,看成
天空上的一塊煤,我就特溫暖
特別是黃昏,夕陽晚照
烏鴉低飛,烏鴉燃燒
天空被這一只烏鴉的翅膀扇動
天空被這一只烏鴉溫暖
烏鴉多像一塊黑石頭,投向天空
烏鴉這家伙,就是這樣
在荒郊、野嶺,隨意飛
隨意涂鴉,它的叫聲
它的黑影,就是它的書法
有時寫好了,其字體
倒有點像蘭亭序
在山里看到烏鴉,我就有歡喜心
像見佛,最起碼這烏鴉
是離世的,像一寺廟里的和尚
讓我們自愧不如啊,烏鴉居山間
它只學習一個發音,啊,啊,啊
并反復練習,我羞愧
我的這首詩歌
卻一句一句寫這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