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森

世界著名建筑大師伊利爾·沙里寧如曾經說過:“讓我看看你的城市建筑的外觀色彩,我就能說出這個城市的性格、居民的喜好,甚至在文化上追求的是什么。”
也許是出于某種文化上的更高追求,如今,越來越多關心城市命運及其生活品質的人拋出如下疑問:你對自己所在城市的色彩還滿意嗎?它有可能變得更好嗎?
帶著上述疑問,記者采訪了同濟大學建筑系主任蔡永潔教授。
問:您在建筑設計、城市設計領域深耕多年,去過世界很多地方。有沒有一些城市,因為它們的色彩,給您留下深刻印象?
蔡永潔:如果我們會因為色彩記住一個城市,那么,這個城市的色調一定是非常鮮明的。比如,意大利的錫耶那,整座城市從屋頂、墻面到地面全是紅磚的顏色,色調非常統一,給人以渾然一體的視覺印象。當地的建筑是用磚一小塊、一小塊地砌成的,加上千年歲月洗刷留下的滄桑,看上去非常有質感。
同樣是就地取材,同屬于托斯卡大區的圣吉米那諾的視覺特點就和錫耶那不太一樣。兩座城市雖然在地理位置上挨得挺近,但圣吉米那諾的建造主要采用當地獨有的土黃色砂巖。這種砂巖的石塊很大,最后呈現出來的效果是,遠遠望去,整個城市就像是從巖石上長出來的。
在法國,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西南部小城市阿爾比。這座城市的建筑一律由紅磚砌成,使整座城市色調泛紅,便有了“蒼紅之城”的美稱。它還被稱為“玫瑰之城”,因為夕陽西下時,整座城市都變成了玫瑰紅色。
上面這三個城市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基本上當地的主要建筑材料是什么顏色,最后這個城市就成了什么顏色。由于材料大多就地選取,這就讓這些城市的色彩具有了非常鮮明的地域性特色。其實在中國也一樣,比如徽州的色彩來由也與此類似。
也有些歐洲“色彩之城”的色彩并非源于“就地取材”。這里我想舉希臘圣托里尼島的例子。這個小島的建筑給人以全白色的印象,但其實一開始,當地只是將房子刷成白色而已。之所以會把房子刷成白色,是因為當地陽光太過強烈,需要通過把房子刷成白色用來反射陽光,以保證房屋內不會吸收太多熱量。但后來因為旅游開發,當地的這種色彩特質被強化了,以至于現在一眼望去,仿佛從房子到地面,都是白色的。
問:您似乎特別強調,色彩之所以讓一座城市出彩,需要了解它是從何而來。
蔡永潔:對。就像我國江南地區的很多地方,長久以來選擇用粉墻黛瓦造房子,他們一定不單單是因為好看才那樣去造的。而是先用這種材料把房子造出來,時間長了,后人在其中發現了美,進而發展成當地特有的美學,進一步去傳承。傳統城市的色彩大都由此而來。
有了上述這種基本認識,我認為,對城市的色彩有更多追求的同時,也要對當地的歷史和文化傳統有一個起碼的把握。
問:如今,不少學者認為,嚴格意義上的世界城市色彩規劃研究,一般以意大利都靈為始。19世紀中期,都靈政府向公眾發表了近50年的研究實踐成果——城市色彩圖譜。后來這份珍貴的色彩檔案一度散失。1978年,都靈綜合工藝大學學者在浩繁的文獻中重新發現了它,并在其指引下,使都靈城市色彩再度煥發了生機。在您看來,是什么原因讓都靈那么早就意識到了城市色彩問題,并落實為行動?
蔡永潔:他們之所以會在那時就關注到城市色彩問題,我想是因為那時他們已經開始感受到現代城市對傳統文化的沖擊甚至是“傷害”。于是,為了從傳統中尋找解決現代城市諸多弊端的良藥,他們想到了做類似“城市色彩圖譜”這樣的整理。準確來說,他們并不僅僅在簡單地研究都靈的色彩檔案,而是以色彩為研究對象,反思現代城市的建設,重新發現都靈的傳統和文化密碼。
問:相比之下,我國大概在10多年前,已有一些城市開始關注色彩問題。您怎么看待這個現象?
蔡永潔:我個人的體會,我國目前階段的城市色彩問題,大概有兩種表現。
第一種,因為種種原因,在過去的二三十年,我們的城市失去了一些固有色。而這些固有色,很可能是塑造城市個性的一些基本條件。
第二種,很多城市“千城一面”,沒有色彩感。過去這些年,我國城市發展的“同質化”問題相當嚴重。在這個發展過程中,某些有地域特色的城市,視傳統文脈為“發展的包袱”,把它暫時放到了一邊。因為這種“放到一邊”,人們慢慢忽略了城市傳統文化如何向現代都市轉型的思考。這種趨勢又進而導致了城市特色消逝,很多城市在某種無意識中朝著“千城一面”發展。如此一來,自然談不上對地域特色的保護。
但討論城市色彩容易,要改變很難。難就難在,今天,能夠影響城市色彩的元素更多元了。
首先,城市大了,規模不可同日而語。難以從宏觀范圍上控制,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因素。
其次,現代社會總體上還是比較尊重個體主觀上的審美選擇,不然,建筑師怎么能在短短二三十年做出那么多不同的作品?另一方面,市場也有自己的邏輯。比如,在某些歷史階段,一些開發商認為歐式的房子比簡潔現代的房子好賣,于是,他們就迎合這種需求造房子。同時,現在的建筑技術、材料發生了很大變化。除了鋼材、玻璃、塑料、鋁合金等各種新材料,還廣泛使用了涂料。從某種角度來說,正是因為涂料的存在,才會引起當下很多關于城市建筑色彩的討論。
問:所以,城市色彩問題,并非一個簡單的純色彩問題。更深層次的問題是,一座城市的個性和特質到底在何處?如何持續?如何進一步深化、升華?
蔡永潔:沒錯。所以我們今天在討論城市色彩問題時,一定要注意以下幾個問題。
第一,色彩絕不是簡單涂上去的,它是材料的一種固有特質。所以,我們在建筑設計當中,對整個街區的風貌進行把控時,不應該簡單認為,希望這里是什么樣的顏色,就去刷什么樣的顏色;而應從更深層次去討論建筑用什么材料,然后這種材料怎么通過建筑構造的方式,來展現一個建筑或者整個區域的獨特氣質。簡單刷在表面的東西,總歸是比較膚淺的。
第二,假如要在一個城市的形象上做一些有意識的塑造,有兩點務必注意:一是我們自身的文化傳統,找到當下的追求和傳統文化之間的關系;另一個是,色彩的塑造如何認真面對我們當下的生活。就是說,我們今天的城市要真實地認清自己的使命:在這個我們試圖營造得更好的城市里,能否為居住其中的人提供一個積極、健康、豐富的生活。
最后,我想引用著名建筑史學家彼得·柯林斯的一句話作為結束,“在現代建筑充滿矛盾的各種理想中,沒有一個理想的重要性被證明能超越創造一個有人情味的環境。”任何一個成功的城市空間,最終都是為人服務的。這些思想觀點的明確,相信會給我們塑造更“出彩”的城市提供思路和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