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末世

翁梅潔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8）-15-0-01

眾所周知，老舍是塑造市民形象的個中好手。他善于從普通市民的角度，借助生活中平凡瑣碎的小事反應社會上發生的大事。在老舍的短篇小說《老字號》中，圍繞“錢掌柜走后”，“周掌柜來后”，“周掌柜走后”，“錢掌柜回歸后”這四個階段，從辛德治這樣一個“小人物”的視角，通過對“三合祥”這家“老字號”的興衰命運描寫，展現了中國傳統文化在西方文化強勢入侵下的無奈與飄零。

三合祥是公認的老字號，錢掌柜是綢緞行公認的老手，要是放在以前，那是絕佳的搭配。但是時代變了，正直、講規矩的錢掌柜因賠了買賣被東家辭退。錢掌柜走后，來了一個被三合祥的大徒弟辛德治稱為“野雞”的周掌柜。見了被周掌柜改得大變樣的三合祥，他真想找個地方哭一大場去。不過，雖然周掌柜不規矩，專搞些花里胡哨的把戲，但買賣竟是沒賠的，這讓他對周掌柜很佩服。后來周掌柜又因覺三合祥的老規矩深，不能充分施展他的才能就跳槽走了。于是在辛德治的努力之下，原來的錢掌柜又回到了三合祥。不過，三合祥的光景越來越不好，過了一年就開不下去了。

錢掌柜管理的“老三合祥”，是肅靜的，官樣大氣的?！敖鹭液谧?，綠裝修，黑柜藍布圍子，大杌凳包著藍呢子套，茶幾上永遠放著鮮花。”不打價，不抹零，不貼廣告。柜上沒有吸煙卷的，沒有大聲說話的。逢燈節才掛燈，掛燈也只掛官燈……一切按照老氣度，老規矩辦事。從不像對門“正香村”那樣柜臺上成天嘰嘰喳喳，一年到頭老是大減價，煤氣燈總懸掛著，留聲機老是轉動著……一切都沒了規矩。然而，守規矩的老三合祥卻賠了錢，沒規矩的正香村卻賺了錢。錢掌柜死守著傳統文化不放，守著老字號而故步自封。就算是他第二次回歸三合祥生意那樣慘淡的時候，他仍舊是沒有任何改變。生意光景不好了，仍然說：“咱們不怕！”是典型的守舊派，他堅信傳統的東西就是好的，只要守著它未來就是光亮的。

周掌柜管理的“新三合祥”，是少了規矩的，通變的。門前扎起彩排，出現了五尺見方的大減價廣告牌，兩盞煤氣燈，吹上了洋鼓洋號，徒弟們帶上紅帽子，給人發傳單，屋里因煙卷燒得像佛堂，還送贈品。周掌柜也和以前錢掌柜看不上的正香村老板成了好朋友。周掌柜見著檢查日貨的風頭，不避它，反而借助三合祥的“老字號”名稱迎頭向上，也懂得見什么人說什么話。這些都可見周掌柜的聰明機靈，懂得追趕時代浪潮，是典型的革新派。然而他雖不死守舊法，但也變得有些厲害了，他把假貨當真貨賣，要求伙計量布時手指一捻就抽回來，拋卻了中華傳統美德，變成了一個唯利是圖，重利輕義的奸商。

周、錢兩位掌柜，以及他們掌管下的新、老三合祥，分別是“新”與“舊”的代表。至于辛德治，他可以說是“新”“舊”碰撞的產物。作為三合祥的大徒弟，在三合祥度過的十五六年光陰里，他在三合祥受到的教導是傳統的，教導他要講規矩，要有氣度。他把三合祥當成了自己的家，因此當“家道中落”的時候，他拼命想要恢復原來的“家”。他在周掌柜手下做事時雖覺其一些作風無法忍受，但也從其身上學得一些變通之道。這從他勸東家讓錢掌柜回來的一番話里可以見得，“他不說錢掌柜的一切都好，而是說錢與周二位各有所長，應該折中一下，不能死守舊法，也別變得太過火。老字號是值得保存的，新辦法也得學著用?！逼鋵嵥肋@是不能夠的，錢掌柜回來必定會沿襲老的那一套，他這么說只是為了打動東家讓錢掌柜回來而已。這一套說辭便是周掌柜的變通對他潛移默化的影響的體現。他的身上，既有“新”，又有“舊”。

小說中，辛德治總愛回憶過去，在周掌柜將老字號面貌大改的時候他回憶過去，當錢掌柜回來后生意衰微的時候他也回憶過去。“辛德治喜歡聽他們（老主顧）說話，這使他想起昔年的光景，可是他也曉得，昔年的光景，大概不會回來了?！鄙驈奈脑谒奈募镎f“一個人用回憶來生活，顯見得這人生活也只剩下些殘余渣滓了?！泵鎸θ舷閼K淡的光景，辛德治只好靠回憶過去而找到幾絲虛無縹緲的依托。人們總愛回憶過去，因為過去往往包含著回憶者的理想，但失去的東西可能永遠地失去了。盡管重溫的回憶使往昔復現于眼前，但正因其如此切近卻又得不到，就容易在回憶者心中引起感傷的情緒。

老字號作為三合祥的驕傲，為三合祥贏得了很多榮光與尊敬，也記錄著錢掌柜這個綢緞行公認的老手的所有輝煌，記錄著辛德治這個三合祥大徒弟的美好時光。但時過境遷，老字號肅穆尊貴的環境已經消失了，陷入了落寞之地。誠然，中國幾千年的傳統文化有很多需要我們繼續堅守，但傳統的并不都是好的，有些老規矩確實顯得呆板無生氣，傳統文化是應該用篩子篩一篩，并且結合些新時代的好東西的。只有這樣，傳統文化才能夠繼續向前發展，不然就免不了沉溺在時代浪潮中了。

讀完《老字號》，不由自主地聯系起老舍的另一短篇小說《斷魂槍》，兩者的故事都發生在西方文化入侵后傳統文化受到猛烈沖擊的時代背景下。《老字號》和《斷魂槍》中的人物，是處于新舊時代交替的末世中的人物，世道變了在他們的身上首先體現了出來，他們被迫改變了原有的生活方式。《老字號》里的錢掌柜經營三合祥后來破了產，《斷魂槍》里開鏢局的轉行開了旅館，他們的生命價值一點一點地失落，理想與信念也逐漸消退了它本來的顏色，與時代漸行漸遠，成為了被時代拋棄的末世人。無論是“老字號”還是“斷魂槍”，都像極了老舍曾在《老許何許人也》里面所說的“舊時代的棄兒，新時代的伴郎”，充滿了悲劇色彩，籠罩著末世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