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夕陽

□ 王儷縈

老頑童黃永玉又辦作品展了。

近日，94歲的畫家黃永玉把自己畫的180多把紫砂壺擺在中國美術館，辦了一場“黃永玉紫砂壺展”。他笑稱：一個老頭兒不甘心在家閑著，找了點量力而為的、有趣的事來做。

嘉賓請柬上的題詞是這么寫的：“年紀大了，活得好好的，空耗著雙手總是愁人的，所以找了這些事來做，您有空來看看。真誠地辭謝花籃和花圈。”

有一批老人，正如黃永玉一樣，年事已高，卻不暮氣沉沉。他們活得精氣神十足、流光溢彩，展示出了最好的老年模樣。

老了就做黃永玉

93歲的時候，黃永玉搬到宜興小住，上午寫文稿，下午畫畫，邊做邊燒，一個月零三天后，便有了這些紫砂壺作品。

雖年逾90，這位老人卻還擁有如此充沛的創(chuàng)作活力。中國美術館館長吳為山贊嘆：“黃老的目光帶著不息的探索，尋求大千萬象的四時美景。”

黃永玉出生在戰(zhàn)火紛飛的時代，家境貧苦，12歲被迫離鄉(xiāng)，四處漂泊。他當過瓷坊小工、軍隊文書、學校教員、劇團舞美、報社編輯、電影編劇……一生經(jīng)歷數(shù)次時代動蕩。但苦難沒能抹殺他對生活的熱愛，反而讓他迸發(fā)出強大的生命力。

如同他筆下的荷花，扎根淤泥，傲然展蕊，絢麗而燦爛。

老年的他，在率真、灑脫的天性之外，又多了一份寬容和慈憫。他喜歡戴著貝雷帽，叼著根大煙斗，咧著嘴大笑，活得熱氣騰騰。

全民手機時代，他用一幅畫幽了社會一默：花果山水簾洞召開代表大會，一群猴子都在低頭玩手機，臺上老猴王怒目圓睜，“開

有人說，90歲時最好的人生狀態(tài)就是像黃永玉這樣的——身體硬朗，靈魂自由，精神獨立，有錢還有趣。會了!不要玩手機了!”

他拍時尚大片，他也懟林青霞：“你不好玩，你要做個野孩子。”

他畫畫、寫作、養(yǎng)各種動物、抽雪茄、收藏煙斗、結交朋友，年過半百考駕照，他玩什么只是因為它好玩。

他把畢生收藏的近200件文物和自己創(chuàng)作的部分書畫作品及文稿捐贈給家鄉(xiāng)湖南的吉首大學，還給校方吃定心丸：“你們不用擔心，我已經(jīng)告訴家里人了：一旦我的后代真吃不上飯，餓得要討飯了，也應該距離吉首大學遠一點。”媒體評價他“玩得癲狂極致，更玩出了豁達心胸”。

有人說，90歲時最好的人生狀態(tài)就是像黃永玉這樣的——身體硬朗，靈魂自由，精神獨立，有錢還有趣。白巖松說，老了就做黃永玉。

優(yōu)雅的姿態(tài)

4月下旬，一曲《梁祝》，一檔《經(jīng)典詠流傳》節(jié)目，讓88歲的巫漪麗為更多人所知。

她6歲學琴，師從名家，18歲名揚上海灘，是新中國第一代鋼琴演奏家，受到過周恩來的接見。她曾閉關三天三夜，完成《梁祝》鋼琴伴奏縮譜，獻禮國慶10周年。

巫漪麗也曾遇到此生摯愛，但又被迫離婚，后輾轉于美國和新加坡，顛沛流離，半生漂泊。

從巔峰到谷底，從幸福美滿到離散傷痛，歷經(jīng)幾十年的漂泊歲月，巫漪麗把心中的情感化為音符，從指尖流淌。在鋼琴前，她日漸淡定、從容、明亮、溫潤，琴聲也有如從心泉流出，拂去了塵埃，清澈而溫暖。

錄音師楊四平說她的琴聲“鮮活而純凈，每一個音符都像裹著芬芳的露珠，在荷葉上跳動”。

少有人知的是，直到半年前，她在新加坡還是租住在一個單間里，和房東共處一個屋檐下。她說：“我對物質生活的要求很低，只希望有一個能讓我彈琴的環(huán)境。”

她以教琴為生，但20多年只收了50多名學生，其中一位是患有嚴重自閉癥的孩子。在她眼里，音樂是用來改變生命的。

78歲，她推出第一張鋼琴獨奏專輯。87歲，她榮獲世界杰出華人藝術家大獎，與喜訊同時傳來的，還有前夫病逝的消息。據(jù)說，那天她身著素衣，把自己關進錄音棚，一遍又一遍彈著《梁祝》，悲傷在琴鍵上四濺。

在《經(jīng)典詠流傳》的錄制現(xiàn)場，全場數(shù)次起立，對她報以經(jīng)久不息的掌聲。鑒賞團嘉賓曾寶儀為她獻花時淚流滿面：“她用生命告訴我們，你可能沒有辦法選擇你的出身，沒有辦法選擇你的人生會遭遇什么樣的磨難，但是你永遠可以選擇用什么樣的優(yōu)雅姿態(tài)老去。”

當天和她合作《梁祝》的小提琴演奏家呂思清說：“我今天有了一個人生的小目標，特別希望在我88歲的時候，能像巫老師一樣，在舞臺上把美妙的音樂帶給大家。”

活出風范

89歲的女指揮家鄭小瑛也曾出現(xiàn)在《經(jīng)典詠流傳》的舞臺上。她身著干練、帥氣的黑白套裝出場，一頭銀發(fā)扎成小馬尾，面色紅潤、幾乎看不到皺紋，聲音中氣十足，目光堅定。

甫一亮相，她就被曾寶儀大聲表白：“在你站上舞臺的第一秒，我就愛上你了。如果有一天我有幸能夠活到89歲，我也想要梳著這樣的頭發(fā)，穿著這樣的衣服，自己走上舞臺，繼續(xù)主持。”

活出最美老年模樣的，不止黃永玉、巫漪麗、鄭小瑛，還有喊出“做學問要頂天立地”的92歲的院士陳清如、93歲登講臺講古詩詞的數(shù)學教授潘鼎坤、被譽為“最偉大母親”的98歲的秦怡。

還有那些已離我們遠去的名字：“善良超過美麗”的影星王丹鳳、學貫儒釋道的南懷瑾、曾以北大副校長之尊給新生看行李的季羨林、“像北極光一般明亮堅韌”的楊絳……

這一大批讓人喜愛又心生敬仰的老者，讓旁人情不自禁地感慨，“多希望老了能成為他們那般模樣”。

他們像一面鏡子，展示了當代社會高齡老人可以活出怎樣的風范，潤物細無聲地為年輕人樹立榜樣。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巨大的社會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