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宗諧

他,像守護生命一樣守護祖國植物基因庫,在青藏高原跋山涉水50多萬公里,數次攀登至海拔6000多米,收集了4000多萬顆種子,打響了“植物保衛戰”。他,不顧高血壓、心臟肥大,堅持16年援藏,讓西藏大學生態學科入選國家“雙一流”。他,從教30余年,立志要為每個少數民族培養一位植物學博士……
過去10多年中,他為國家和上海的種子庫,收集了上千種植物的4000萬顆種子,在他看來,是為人類的未來儲存下了希望,也是豐富的基因寶藏。
他在開展青藏高原生物資源研究的過程中,幫助西藏建立起的科研“地方隊”,已在進化生物學等研究方面,與日本、歐美鼎足而立。
他的生命,卻意外止于“保留生命種子”的路上。
他曾經說過:“任何生命都有結束的一天,但我毫不畏懼,因為我的學生會將科學探索之路延續,而我們所采集的種子也許會在幾百年后的某一天生根發芽,到那時不知會完成多少人的夢想。”



1964年出生于湖北黃岡的鐘揚,少年早慧,勤奮刻苦。1979年,鐘揚初中剛畢業,就考上了中科大少年班。當時,他的父親任湖北省高招辦主任。當年,為了讓更多被文革耽誤的年輕人能夠上大學,湖北省出臺政策,不允許非畢業班的學生參加高考,因此父親禁止他去參加高考,因為自己的兒子不能破例。于是,鐘揚瞞著父親,悄悄地到母親的戶籍所在地湖南報名高考,一舉考上了中科大少年班。結果,他學了5年信息科學,畢業后被分配到了中科院武漢植物研究所,一待就是15年,并由此愛上了植物學研究,還擔任了副所長,算是干到了“副局級”。
2000年,他放棄一切待遇,兩手空空地來到復旦大學任教。他曾說:“人就是要做自己感興趣的事情,才能不負人生。我對植物學感興趣,但我們當時的植物研究所只能在華中地區轉悠,而在高校搞研究,想去哪兒就能去哪兒。就只做個普通教授又怎樣呢?”
不久后,鐘揚被復旦大學聘為生命科學學院常務副院長。2001年,他又放棄了副院長的職務,到西藏大學擔任一名普通教授。他說:“研究生物的人當然應該去西藏,青藏高原有2000種特有植物,一顆種子可以造福千萬蒼生。那是每個植物學家都應該去的地方。”
每一個聽過鐘揚講座的人,都感懷于他的智慧和遵從內心的經歷。讓青藏高原這樣生物資源豐富的地方與上海這樣生物多樣性相對匱乏的地方聯合起來,造福人類,一直都是鐘揚的心愿。
普通人幾乎不會想到,一粒稀有種子,對于一個國家一個民族意味著什么。
一粒袁隆平教授培育的雜交水稻種子,讓我國占世界7%的耕地養活了占世界22%的人口!僅僅20多株被西方“植物獵人”引進的我國野生獼猴桃枝條,撐起了新西蘭經濟的支柱產業!英國皇家植物園邱園,收集有全世界最多的豆科植物種子,一旦全球變暖,英國將占據糧食作物的基因優勢!
2000萬年前,在亞歐板塊和印度洋板塊的巨大碰撞下,隆起了世界上最年輕的高原——青藏高原。這里是廣袤壯闊的圣地,卻是植物探索的禁區。高寒缺氧,氧氣含量不足內地的50%,晝夜溫差高達45℃,鮮有植物學家敢于涉足。
如果將植物的分布在世界地圖上標注,青藏高原是一塊少有記載的空白。更讓人憂慮的是,人類對種子的研究步伐,遠遠追不上植物消逝的速度……鐘揚要做的,就是為祖國盤點青藏高原的植物“家底”。“經過測算,在‘科’這一層面上,青藏高原有我國植物物種的1/3;在‘屬’這一層面上,青藏高原的植物物種超過全國1/3。然而,這一數量遠遠被低估了。”鐘揚說。
植物學中,也有“領土”。“滿清時期中國貧窮落后,英國人先后來華采集了幾萬顆種子、2000多種珍稀植物。”鐘揚心中發酸,就拿那從新西蘭進口的高檔水果“奇異果”來說,幾代人下去,還有誰知道它就是有著土生土長“中國基因”的獼猴桃呢?還有那大熊貓般珍貴的“鴿子樹”珙桐,居然是外國人發現的……西方人從中國拿走的珍稀種子和苗木,把英國這個只有1500種植物的島國裝扮成了世界植物的圣殿,更讓西方在植物學研究中掌握話語權。
作為中國植物學家,鐘揚立誓,要為祖國守護植物基因寶庫;作為對人類負責的植物學家,他立誓,要在生物多樣性不斷遭到破壞的當下,為人類建一艘種子的“諾亞方舟”。
這個想法,終因與復旦大學和西藏大學的結緣成為現實。自此,鐘揚背起足有三四十斤重的雙肩包,帶著學生開啟了為國家收集種子的征程。

“一個基因可以拯救一個國家,一粒種子可以造福萬千蒼生。”總把這句話掛在嘴邊的鐘揚,常常坐在一輛疾馳的車中。窗外,雄渾的高原景色如同壯麗的油畫,一條條河流閃爍著水晶般耀眼的光芒。他心馳神往:那看似光禿禿的蒼茫山脈間,蘊藏著多少神奇植物?那終年白雪皚皚的珠穆朗瑪峰上,究竟有沒有雪蓮在生長?
2011年7月,珠穆朗瑪峰一號大本營,海拔5327米。
逆風而上,向珠穆朗瑪峰北坡挺進,上不來氣的鐘揚嘴唇烏黑,臉都腫了,每走一步都是那樣艱難。最終,他們在海拔6200米的珠峰一處冰川退化后裸露的巖石縫里,找到了一株僅4厘米高、渾身長滿白色細絨毛的“鼠曲雪兔子”。這是一株目前人類發現的海拔最高的種子植物,這是中國植物學家采樣的最高點!
野外科考的艱苦超乎人們想象,經常七八天吃不到熱飯。鐘揚和學生們餓了啃一口死面餅子,渴了就從河里舀水喝,“食物不好消化才扛餓,饑餓是最好的味精。”晚上,住的是牦牛皮搭的帳篷,因為嚴重缺氧,煤油燈很難點亮;冬天,蓋三床被子也無法抵御寒冷,早上洗臉要先用錘子砸開水桶里的冰;路上,常常被突襲的大雨冰雹困在山窩窩里,車子曾被峭壁上滾落的巨石砸中……
“高原反應差不多有17種,在過去的十幾年間,每次我都有那么一兩種,頭暈、惡心、無力、腹瀉都是家常便飯。不能因為高原反應,我們就怕了是吧。科學研究本身就是對人類的挑戰。”鐘揚這樣說,開玩笑般地“輕松”。
因為科考工作的需要,鐘揚常年奔波在路上,多年來,家人無時無刻不為他提心吊膽。
“從高原到平原的不停切換,伴隨的是各種高原反應和醉氧,這些都需要極強的意志力來克服。他的心臟跳動已經到了臨界值,對身體傷害很大,我們也一直跟他說,必須要考慮健康問題。他說我知道,我想讓西藏的事業有個可持續的發展,那時候我會考慮留在內地幫助西藏。”鐘揚的妻子張曉艷說。
事實上,鐘揚的追夢之旅常常伴隨著大大小小的危險。早年在海南出差考察紅樹林時,他曾在住宿地煤氣中毒,后被急救過來;2015年生日那天,鐘揚和第二軍醫大學的老師們吃飯,筷子掉了下來,當時他都沒意識到中風,所幸與醫生們在一起,立馬送去搶救,逃過一劫。提及那次腦溢血,張曉艷說,幾乎所有人都認為經過這次大病,鐘揚會放慢工作腳步,但后來,他不僅沒有放慢,反而變本加厲地透支自己的生命。
16年來,鐘揚和學生們走過了青藏高原的山山水水,艱苦跋涉50多萬公里,累計收集了上千種植物的4000多萬顆種子,近西藏植物的1/5。 如今,這些種子被精心保存在-20℃、濕度15%的冷庫中,仿佛坐上了一艘駛向未來的時空飛船,將在80年到120年后,為那時的人們綻放生機。
為了規避種子遺傳之間的雜交問題,每走50公里,才能采一個樣;一個地方的兩棵取樣植物,至少相隔20米;一個物種,需要5000個質量優質的種子。往往,為了采集更多更優質的種子,鐘揚和學生們一年至少行走3萬公里……夜以繼日,殫精竭慮,一個夏天,他和學生們能采500個樣。
一個個創舉驚動學界!他們追蹤整整10年,在海拔4150米處發現了“植物界小白鼠”擬南芥的嶄新生態型;他們采集的高原香柏種子里,已提取出抗癌成分,并通過了美國藥學會認證;他們花了整整3年,將全世界僅存的3萬多棵國家一級保護植物——西藏巨柏逐一登記在冊,建立起保護“數據庫”;他們揭示了紅景天、獨一味、藏波羅花、墊狀點地梅、西藏沙棘、山嶺麻黃、納木錯魚腥藻等青藏高原特有植物對環境的分子適應機制;他們的“雜交旱稻”重大研究成果獲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這意味著,萬一全球氣候發生變化,干旱缺水地區也有機會讓農業“平穩著陸”;他還帶領團隊耕耘10年,在上海成功引種紅樹林,創造了世界引種最高緯度,為上海海岸生態保護打造了新的屏障……
然而,2017年9月25日,他的生命卻在一場意外的車禍中戛然而止。
雪山巍巍,江水泱泱。他再也看不到、聽不到了,但他留下的4000多萬顆種子,還在休眠中靜靜等待發芽。它們會在未來的某一天,用蓬勃的生命告訴人們,曾有這樣一位大學教授,用短暫而壯麗的一生,譜寫了這首傳唱千古的生命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