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與讀書人的春天

在一個幾百人的大單位,真正的讀書人會神秘地走到一起。我有一位同事,買了一套《胡適日記》,就拍了照片發給我。過幾天,買了一套《胡適年譜》,又第一時間給我分享。我只有表達羨慕,他卻哀嘆:我今年都不能買書了,還要瞞著xxx把書偷偷帶回家。這個xxx,就是他的太太,也是我們的同事。

這就是讀書人的某種境況。我也好不了多少,有段時間,我經常買書,書房很快就填滿了。太太很疑惑:“買這么多書,你能看完嗎”“我要是把書房里的書好好看一遍,就可以成為大師了。”但是,現實是,每年買兩百本書,只能看幾十本。

其實,每個反對買書的“家人”,都是很有道理的。他們反對的不是書,也不是購買,而是因為家里沒地方放。我的書房,是家里所有房間中最小的一間,書桌下面已經堆滿,有一側墻沒有書架,但是也從地上開始摞著書。書就像植物一樣,沿著墻角慢慢生長,已經超過一人高。

接下來唯一的辦法,似乎就是改造客廳。在客廳的墻壁做一面書柜,把沙發和茶幾扔掉,而代之以大的書桌,這樣,客廳就不再是客廳,而成為一個工作室。我遲遲下不了這樣的決心,總覺得這是自私而奢侈的行為,也很怕自己的學問配不上這樣的書房。

在成都,我見過非常好的私人書房。成都人的習慣,是在老小區的屋頂加蓋一層,大多數人都是種花,我有一位朋友,就加蓋了一層大書房。書架用鋼筋焊接而成,非常牢固。他有超過5萬冊藏書,是名副其實的藏書家,而他的書房,也成為了“著名的書房”,能有機會去喝茶、聊天,就算是一種認可。

城市每年都在建很多新樓盤,但是很少有開發商在設計戶型的時候考慮過書房。三室兩廳,“三室”一定是主臥、次臥、兒童房或者客房。客廳意味著面子,要方正、通透,廚房也方便實用。最近兩年,衛生間也變得重要起來。兩個衛生間,一個私密,一個方便客人。唯獨書房,很少在戶型圖中出現。雖然理論上書可以放進任何一個房間,但是搬入新房,往往只能選最小的那一間,通常也是采光最差的一間,真是委屈書了。

開發商不可能犯錯,實際上他們是最聰明的一群人。很有可能,他們掌握了一個事實:喜歡買書、看書的人,往往都買不起房子,而那些能夠買得起大房的人,又有幾個喜歡讀書呢。這樣,最近20年的房地產大發展,根本沒有考慮到書籍的利益,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最近兩年,人們對文化事業開始重視,很多開發商在布置物業的時候,開始考慮書店,也許用不了多久,他們在開發樓盤的時候,會重新考慮一種空間哲學:書,畫,鋼琴,它們的位置在哪里?當這種新思想被廣泛應用到建筑設計的時候,文化就不再僅僅是一種“產業”,而是進入了每個人的日常生活。當一個社會進入持續的繁榮時,這一天必然到來。

在此之前,我們注定會為書房而煩惱。事實上,除了開發商沒有考慮到讀書人外,很多普通人對“讀書人”也不是很理解。“我看,你真是讀書讀多了”,這樣的話,通常是指責讀書人太過天真,不諳世事。我們盡管是一個文明古國,很多人確實對讀書人存有偏見。這方面魯迅要承擔一定的責任,他那篇嘲笑讀書人的小說《孔乙己》,真是讓人心痛。當然,魯迅自己不但是很優秀的讀書人,也一直都有大書房,他在教育部當公務員的時候,到處搜羅古籍,稱得上是藏書家。

也有很爭氣的讀書人,不但書多,錢也很多。有一位廣東的朋友,在賣一套房的時候,有一對公務員小夫妻帶著父母來看房。老人對戶型很滿意,但是走到書房,卻說:“沒必要啊,弄個書房干啥,一面墻的書柜都可以打掉。”這位朋友突然就傷感起來:“抱歉,我不賣了。”他實在不忍心別人拆他的書房。

我很喜歡他講的這個故事,總算是給讀書人爭了氣。事實上,隨著知識經濟的到來,書也越來越貴了,書正在成為財富,除了“提供無價的知識”,書本身就是很值錢的東西了。我喜歡朋友們曬出書籍和書房,也希望看到越來越多的讀書人都富起來。人們越來越多地談論“知識付費”,其實買書就是最原始的知識付費,沒有一種知識可以輕松獲得,買書只是第一步,要進行深入的閱讀,才能獲得對世界和自己的新認識。也許,是時候改變對讀書人的印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