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點:醒獅國學院
主講人:趙士林
整理:本刊編輯部
怎樣貫徹法,運用術,體現勢呢?韓非認為,基本的手段就是賞和罰,又稱德和刑。韓非把它們叫做君主的二柄:“明主之所導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二柄》)
柄就是把子,手段。做臣子的,都害怕懲罰而喜歡獎賞。君主只要抓住賞和罰這兩個把子,運用這兩個手段,臣下就會乖乖地為他服務。
為了提高統治者的威勢,韓非子主張他們應該“不養恩愛之心,而增威嚴之勢”(《六反》)
統治者對于百姓,不能心太軟,不能講什么寬容慈愛,只能用威嚴的氣勢來嚇唬他們。
正所謂“嚴家無悍虜,而慈母有敗子”(《顯學》)
家教嚴厲的家庭,不會出現無賴漢,母親太溺愛孩子,就會出現敗家子。
韓非由此非常贊賞商鞅的輕罪重罰,他認為罰一要嚴,二要重,就是一定要嚴重。嚴就是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違法必究。重就是商鞅說的輕罪重罰。他替商鞅的輕罪重罰辯護:“夫小過不生,大罪不至,是人無罪而亂不生也。”(《內儲說上·七術》)
重刑之下,連小過失都沒有,更不會犯大罪,這樣社會就穩定了。
總之,韓非的政治學,就是極權統治,嚴刑峻法加特務手段。
談到韓非倡導的統治術,讓人立刻想起西方近代那個大政治學家馬基雅維利。馬基雅維里顛覆了基督教道德,從人性惡出發提出了著名的馬基雅維利主義。他認為,人的本性就是趨利避害,自私自利。行善是偽裝,利他還是為了利己。用他自己的話說,人都是“忘恩負義、心懷二志、弄虛作假、偽裝好人、見死不救和利欲熏心”。君王需要的是冷酷,而不是慈愛。他應該向動物中的獅子和狐貍學習,象獅子一樣殘忍,象狐貍一樣狡滑。
馬基雅維里認為:“一個君王被人懼怕比起被人愛,更為安全些”。懲罰人,應該讓下屬去干,不可收拾了,就可以嫁禍于人。獎賞人則應該親自出面,以免讓下屬做好人,慷國家之慨。給人恩惠要一點點來,讓他有盼頭;給人打擊要一下子將其致于死地,以免他報復。君王平時應當不露聲色,裝傻充愣,決不能讓下屬了解自己,但自己對下屬要了如指掌。為了保住權力,君王絕不可相信任何人;不能對任何人坦誠相待,更不能把命運托付給任何人。必須懷疑一切人,不僅要利用耳目暗中監視,并且想辦法讓他們自己相互監視、相互牽制,相互告發。總之,為保住君王的地位,采取任何手段都是允許的。
馬基雅維里有句名言:“只要目的正確,可以不擇手段”。
我們看,這位馬基雅維利的很多看法,好像都是在翻譯韓非子的言論,馬基雅維利好像就是一個克隆的韓非。
馬基雅維利主義在西方臭得很,政治家沾上它,就會聲名狼藉。例如美國前總統尼克松制造“水門事件”,對反對黨搞監聽,就被稱為馬基雅維利主義,結果被列為美國歷史上最差的三個總統之一。
但是馬基雅維利說的又是大實話,因此西方的政治家們盡管表面上不敢贊揚他,但是暗地里都如饑似渴地學習他那一套,晚上睡覺都將他的《君王論》放在枕頭下面。
政治上的很多事,只能做不能說。
韓非子也是一樣,他的實話令秦王擊節贊賞。但是秦王、李斯正是遵循著他的政治邏輯,要了他的命。
司馬遷談到韓非,反復感慨,“終死于秦,不能自脫。”“余獨悲韓子為《說難》而不能自脫耳。”
可嘆韓非那么清醒,那么聰明,對官場無情、人心險惡的分析那樣透徹,卻還是沒有跳出政治的漩渦,身死非命。
整個法家的悲劇命運,更是耐人尋味。春秋戰國,凡是用法家的,都能富國強兵。吳起是最典型的例子。說起這個吳起,為了贏得主子的信任,竟然殺掉自己的老婆。但是他從魯國到魏國再到楚國,哪個國家用他哪個國家就強大,就打勝仗。商鞅對于秦的強大起了決定性的作用。可以說,沒有商鞅,就沒有秦的繁榮昌盛。李斯更是直接用法家思想協助秦始皇橫掃六合,統一天下。但這些大法家多半身死非命。吳起被亂箭射死,商鞅被五牛分尸,李斯被腰斬。就連只搞理論的韓非,也被逼自殺。原因何在?是時代的悲劇,也是個人的悲劇。
法家真的是在玩火。無情的刻薄的不妥協的政治肯定要四面樹敵。哪怕你是代表了歷史前進的方向,但歷史并不因此厚愛你,歷史反倒無情地吞噬你。人對歷史無情,歷史對人也就無情。
司馬遷談到吳起商鞅韓非李斯這些大法家,說他們之所以都落了個身死非命,下場悲慘,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們的思想和實踐都太刻暴無情。
儒家心太軟,法家心太硬。心太軟,僅僅靠談仁說義來治國,什么問題都自己扛,都靠拍拍良心,未免太迂腐,根本靠不住,因此孔孟生前都只能到處碰釘子;心太硬,專門靠陰謀暴力來治國,未免太厚黑,社會要爆炸,秦代二世而亡,那么強大的帝國只維持了十五年,也不能不令人警醒深思。
晚唐章碣和清初陳恭尹均有詩諷刺秦代暴政導致政權短命。
晚唐章碣詩《焚書坑》云:
竹帛煙銷帝業虛,關河空鎖祖龍居。
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
明末清初陳恭尹詩《讀秦紀》云:
謗聲易弭怨難除。秦法雖嚴亦甚疏。
夜半橋邊呼孺子,人間猶有未燒書。
于是不能不逼出個陽儒陰法,就是表面上倡導儒家那一套,暗地里還是用法家那一套。中國兩千多年古代社會,統治者大都把儒家當羊頭,把法家當狗肉。羊頭不能不掛,狗肉不能不賣。例如儒家的書呆子通過太子勸漢宣帝專用儒家的一套來治國,漢宣帝斷然否決,宣稱我漢家自有成熟的國家發展戰略,那就是霸道王道都要來點兒。外國叫做兼有牧師的職能和劊子手的職能。統治者都得會唱川戲,黑臉和白臉,不斷變臉。
站在今天的高度,法家思想對我們建設現代法治社會仍有重要啟示。司馬遷的父親司馬談的《論六家要旨》,認為法家主張“尊主卑臣,明分職不得相逾越,雖百家弗能改也。”(司馬遷《史記·自序》)
用今天的話說,就是無論一個國家,一個企業,或者任何一個社會組織,總有領導者和被領導者,令出必行,秩序井然,分工明確,各司其職,對法家的這個主張,無論哪家哪派都得承認它有道理。
編輯/書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