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詩語

歐陽美書

高原的八月

八月的高原屬于青稞

邁過叢叢灌木，陽光列陣于山坡

在青稞的前方，風馬獵獵

農(nóng)人手握鐮刀，緊張地戒備著

緊貼溪流，一群可愛的白豌豆

開白花結白莢孕白果

她們無比勤奮，她們每次彎腰

寺廟的銅號都要為之奏鳴

牦牛的速度更快，他們不舍晝夜

向著更高的夏季牧場遷徙

這是與時間賽跑，每年輪回

牦牛沉默不言，牧人愈益堅韌

在高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八月

都有一片滄海桑田，都有

比青稞和豌豆更加勤奮

看著他們的身影，我無比羞愧

在安覺寺喝茶

那是上午，陽光從跑馬山的方向穿透窗欞

再穿透茶幾，還沒來得及照顧茶的氤氳

陽光就干凈地包圍了我

我喜歡康定的陽光，無論早晚季節(jié)

日頭偏東偏西，擁有特別的溫暖和澄澈

茶幾上擺著一杯茶

我上康定，經(jīng)常在安覺寺前的路上上下下

安覺寺的茶園，與安覺寺一墻之隔

幾乎是同樣大小的入口

我沒進寺，而是去了一墻之隔的茶園

這樣的習慣已經(jīng)多年，茶是我的俗世之道

做人不能太貪心，沐浴佛音在佛之外就夠了

恭馬古道

不能讓白雪獨美于青藏

這些原產(chǎn)蒙山的翠綠，被靈巧的手

投入茶的工序，翻山越嶺一路向西

馬幫是砸碎舊時代的銅錢

從拉薩河谷到芙蓉之城

誰在傾聽暗夜的風，以及哭泣的鹽

我們不過是時空的囚徒

馬骨價值干金，卻在風中腐朽

唯有新嫩的茶磚，懷想著前朝舊事

吊橋

如果沒有吊橋，魚通河極有可能潰散

疾馳的風也會失去對手

彼岸的野獸，隱沒于叢林

雪山遮蔽著歲月，我們就一群螞蟻

在此岸窩居。像沒有翅膀的鷹

或丟了膽的熊，只能以排泄物搶占領地

我敬佩那些激流中的魚

趁著月黑風高，在吊橋上魚躍果斷

現(xiàn)居康定

我寫了很多年的詩，女兒說現(xiàn)居康定

才是父親詩意最濃的一首

現(xiàn)居康定，確實是首詩意濃郁的詩歌

因為我已經(jīng)寫了三十年

但我沒有寫到康定

我的人生，止步于六十里外的大渡河谷

我就在這樣一個距離上，詩意遙想

康定的云，康定的山，康定的月亮彎彎

就在這樣一個距離上，認真臨摹

康定的貌，康定的骨，康定的風情萬種

就這樣現(xiàn)居康定，一個落魄詩人

充滿詩意的理想，寫在他的自我簡介上

洪流下的頑石

沒有比折多河更湍急的洪流了

折多河水天上來，來得快去得快

剛剛渾濁了夏與秋

便還我一河浪花清白

這時，雪染白了山頂

折多河的清流纏繞婉轉而下

那些洪流下的頑石

剛好從河水中冒出的巨大的頭顱

他們數(shù)量很多，體積龐大

有如足球球迷，比球員更加瘋狂

如果不想泥沙俱下

他們就需要不斷抵抗洪流的沖力

每個人都是奔騰的大河

每個人都是一條奔騰的大河

我們在河流的某個節(jié)點

被咆哮的力量喚醒

在波光粼粼中看見水草和魚

河流從不模仿別人

它在與大地的沖突中斬獲道路

河流漫過原野

在它的身后，人們欣喜若狂

面對身前這條奔騰不息的大河

我的內心忐忑不安

因為那些在波濤里沉沉浮浮的影子

不是我的過去就是我的未來

在玉科草原看花

我曾經(jīng)以為很多草是不開花的

當我走進六月的玉科草原

我承認我錯了，不是很多草不開花

而只要是草，幾乎都要開花

開著極美極美的花，姹紫嫣紅的花

玉科草原，花的草原，草的花海

她的花兒有很多開放條件

不到六月不開，非藍天白云不開

非風和日麗艷陽高照不開

六月到了，如綢緞般的綠色的玉科草原

每一根草莖，都熱切地擎出花朵

參與六月花海的盛事

每一片草葉，都揮舞著手臂

歡迎微風，歡迎蜜蜂

歡迎牦牛，歡迎所有喜歡花兒的生靈

還有討厭的蝴蝶，這些翩翩起舞的精靈

他們披著七彩的外衣

在花海里不停地穿梭

在這朵花兒上一粘

在那朵花兒上一搖

盡占著那些美麗的花兒的便宜

就像我們詩人，一個個披著羊皮的狼

總喜歡在美女中竄來竄去

說不上多有風度，卻是滿滿的騷客模樣

竟然有膽大包天的蝴蝶學做蜜蜂

在光天化日下當采花大盜

這不文明的行為著實令人氣憤

我其實挺羨慕蝴蝶

無論生命長短，無論歲月風云

都堅定地逐美而行

美麗自己，也美麗別人

即便驟然而亡，也要留下美麗的標本

我更羨慕玉科草原的花兒

她們美麗地開放

成群結隊地開放，大海一般開放

在整個草原上無所顧忌地開放

草延伸到哪里，花兒就開放到哪里

短短三月，她們就結籽轉生

讓那些追逐花朵的人

空留九月的想象、期待與余恨

在玉科草原看花，必須帶上戀人

最好讓她在花海中迷失方向

被花香醉倒，被望之不盡的美艷驚倒

她那點人面桃花的小小驕傲

不過幾株桃花的風景

玉科草原的花兒，多如大海的水滴

最好讓她在花海中奔跑

直到她精疲力竭

直到她心生羨慕忌妒恨

然后才鄭重地告訴她

你已經(jīng)愛上了玉科草原的六月花海

并且把那些無比美麗的花兒藏進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