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謠（外七首）

那些石頭站在冰河里

是從白玉沖出埡口的路途

也是從稻城躍向理塘的路上

那些石頭應(yīng)該叫彭措叫多吉叫尼瑪

冷漠的面孔在冰河里，但

他們在奔跑，骨髂和肌肉冷靜

你總覺得他們在吟唱

歌聲你聽進(jìn)去了

但你已遠(yuǎn)去

白玉夜

狗吠，狗吠

時遠(yuǎn)時近，我在半夢半醒間

長長的甬道，漆黑的夜

一聲嘆息，沒有回音

嗯沒有回音

我就抬頭望著天幕

冬天的星空總是讓人心碎

寒冷的空氣最貼近星辰的氣息

又憶起孩童時第一次看見流星

止不住流淚，我火熱的身體

就是一塊燃燒的隕石

砸向冰封的大地

特朗斯特羅姆和高原

“石頭滾動著穿過房屋，

但所有的玻璃都安然無恙”

特朗斯特羅姆左手支著下巴

對我這樣訴說，此時

我的眼神正好穿過玻璃

注目于陽臺上三架秋千椅，空空蕩蕩

椅背疏離的木條上懸掛著一顆顆雨露

猶如幾排調(diào)皮的音符，隨時

會墜落，會飄揚(yáng)

兩只麻雀停在藏房石砌的屋檐

細(xì)雨里它們并不高飛

也不啼鳴，僅僅相互依偎

這里是高原，是家園

玻璃房飄浮在咖啡氣息上

我也就暫時忘記了

深秋和嚴(yán)冬即將從地平線

滾滾涌來

忽然

想起在新龍偶遇一座小寺院

石頭砌的墻吸附了所有聲音

寂靜，是只聽見自己的心臟狂跳

詩歌也是文字砌的墻吧

沉默的臉龐恰好囈語

一只黑鴉停在墻頭

與誰都無關(guān)

在新龍

尼雅絨，前兩個音節(jié)快速

最后的音節(jié)凝重并揚(yáng)起

念起來挑動魂魄

是康巴

穿過紛飛的塵埃，凝望

一棵蒼勁的樹，一堵古老的土墻

暗色的窗欞，屏息靜氣

面對一汪海，一抹雪山

一根紅發(fā)辮

每一雙眼

只住著一個愛人

夜吟

波光粼粼的水

雪白的月亮顫動

夜太重

我們需要打起精神

奧德修斯喃喃不休

我聽過塞壬的歌曲

丹瑪不屑一顧，我青色的馬兒

常常對我說話

哈努曼最調(diào)皮

尾巴燃燒著火焰

我要跳上大梁

我顧及不了你們

我連我的上師都沒有好好供養(yǎng)

我連我的愛人都沒有好好親吻

我連我的音節(jié)都沒有好好吟唱

一串珠鏈

我想我得到了一串珠鏈

這些日子我常常摩挲

不同于左手繞定的念珠

那珠鏈的每一顆都截然不同

卻在一種生鐵般肅殺的氛圍，刀刻一樣

準(zhǔn)確擊中我的心臟

咖啡館里浮游著吉他音節(jié)、奶油味

和咖啡苦澀的香味

我在角落里有種不自在的昏厥感

害怕一不注意眼淚鼻涕一起潰決

高個健美的外國女人站在吧臺前

她牽著金發(fā)的孩子

恰時我正讀到茨維塔耶娃

慘淡回歸她的俄羅斯

死亡的漆黑捍衛(wèi)尊嚴(yán)

我決定出去走走

在一個沒有人的角落，沒有方向的

風(fēng)中，解開珠鏈

曼德爾斯塔姆、阿赫瑪托娃

帕斯捷爾納克、茨維塔耶娃……

剔亮的音符就從我的心臟

肆意奔騰而出

名字

父母說我的名字是住在巖洞的珠珠喇嘛取的

小時我和哥哥喝茶的兩個小木碗乜是喇嘛送的

我喜歡聽每個人念出我的名字

爺爺?shù)奈惨艨偸抢@一個彎

就像我總在夢里尋覓他

父母、哥哥、親人用簡短的音節(jié)：嘉措

不用思考，就是那不聽話的

倔孩子

兄弟們有時喊我：傲嘉

那是與啤酒一樣的韻味

向東哥哥喊傲昂時音調(diào)挑起

他馬上要給我說很有意思的

一段文字，一種思維

從前有個女孩擁著我

喃喃重復(fù)

傲昂嘉措……